地牢中,伸手不见五指。
但通道虽暗,却难不住耳聪目明的修士。
薛月泱谨慎惯了,从始至终以碧木春华符收敛着气息,几乎脚不沾地,一路掠过空置的石室,悄没声息地摸到了一间牢房门外。
整间牢房几乎没有缝隙,厚重石门上一张泛着五彩光芒的符箓正若隐若现。
薛月泱屏着呼吸,蹑手蹑脚地靠近那间紧闭大门的石室,尝试感应着里面情景。
这牢门不知是用什么材质砌成的,神识一靠近就如泥牛入海。
哪怕借太阴素曜玉符之力,她也颇费了一番功夫,才隐约察觉到内里有一女子低浅中带着某种压抑的呼吸声。
薛月泱环顾了四周,低声开口,用了她原本的声音唤道:“郁姐姐、丁媛?是你们吗?”
石室内那人呼吸频率错了一瞬后,一个声音陌生的女子警惕地反问:“谁?”
“咦?”与此同时,隔壁石牢中也有一男子讶然又轻佻地问:“哪来的小娘子?”
在那男人出声的瞬间,薛月泱只觉背后有一股电流自尾椎骨一路蹿至头皮。
她再顾不得什么轻手轻脚,即刻足尖一点,往后退去。
“哎!等等!”
“别走啊小娘子!”
那一男一女听见她衣袂远去的声音,都急得连声呼唤。
但薛月泱这时心知闹了乌龙,哪里会理会这两个陌生人,动作间丝毫没有要停留的意思。
然而这时,距离她最远的一间石室中又传来一个意料不到的声音:“月泱?”
听见这个清越又熟悉的男子声音,薛月泱呆了一呆。
她后退的身影微顿,犹豫又惊疑不定地开口:“闻……闻人昭?”
“是我……咳咳咳……”
薛月泱心中天人交战一瞬,还是身形一动,如蜻蜓点水般折回。
她直接掠至最里的那间石牢外停住,蹙眉低声再问:“真的是你?你怎么会被关在这?”
薛月泱忍不住心中嘀咕了一句:怎么又碰到他了?
“这事说来话长……我……咳咳咳……”对方说到一半,石牢内传来一连串的咳嗽声。
“你受伤了?”薛月泱隔着牢房听着对方沉闷压抑的咳嗽声,立即询问道,语气中也带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担忧。
只是当她视线转向牢门上那张封禁符,却没有第一时间去尝试揭开。
要解除这封禁符,于薛月泱而言并非难事。
但此符上另有奥妙,一旦解除,布符之人即刻会有所感应。
若布符之人修为超过筑基,此人又离得不远,她将符一除,敌人顷刻间便能到此。
到时候连她自己也会陷入险地。
薛月泱正思索间,却听石室内的人咳嗽完后深深吸了口气,却是答非所问了一句:“……你叫我什么?”
“……昭哥哥。”薛月泱差点没转过弯来,明白他意思后顿时噎了一噎,忍不住在心底狠狠吐槽了几句:这人有功夫计较她如何称呼的事,估计伤得也不重。
她继续问:“昭哥哥,你怎么会在这里?是谁抓了你?还有,你有没有见过三位姑娘?”
既然长春观地牢中关押着是这三个人,那么郁蔻她们几个又在哪儿?
薛月泱心中忧虑更重。
这边陆照还没回答,另一间石室里的轻佻青年先按捺不住了:“哎哟!好妹妹哟!你先别问这么多了,快把你的昭哥哥和我放出来啊!至于旁边这个凶婆娘就随便了……”
“哼!”最外间石室中,女子冷哼了一声,只沉声对薛月泱说道:“还请姑娘助我脱困,雍燕晴必有厚报。”
雍燕晴?
“昊阳派的雍燕回前辈是你什么人?”薛月泱问。
雍燕晴眸子一亮:“姑娘认识我嫡兄?”
“姑娘姑娘!我叫安子逸,昊阳安氏的安,好妹妹,快帮我们撕了门外这破符……”安子逸不甘示弱地嚷嚷。
昊阳安氏?
薛月泱心中一动。
算上闻人昭,这里关着的三人,都是昊阳派的?
而且如果薛月泱没记错,雍氏、安氏在昊阳派中的地位同样不低,族中皆有元婴真人坐镇,实力应仅次于闻人世家。
“且慢!”薛月泱正沉吟间,却听闻人昭的声音从石墙后传来,打断了安子逸的话。
似是恐薛月泱妄动,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这封禁符上留了施符之人的印记,若是贸然揭符,惊动对方,甚至可能会连累你也被困在此地。”
说到这里,青年喘了口气又道:“……你还是先离开。出去之后,替我将这里情况传递给昊阳隐萝峰……”
“别听他的瞎话!好妹妹!赶紧把我们先放出去再说!”安子逸顿时急了,生怕外头的姑娘真听了闻人昭的话后跑了,急道:
“你个小杂……咳!闻人昭!那东方曦云如今疯疯癫癫,谁知道他要干什么?本少爷可不想被这疯子这样关着!”
“东方?”正揣摩这封禁符关键符纹链接处的薛月泱不禁神色微变。
东方家的人把闻人氏、安氏、雍氏的弟子同时关押了起来?
什么情况?昊阳派自家内斗?
薛月泱也终于恍然。
她就说哪个不长眼的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同时捉他们三人?
那边的雍燕晴也想开口说些什么,可牢房外的姑娘虽然提到了自家嫡兄的名字,但实际上似乎并不怎么想理会自己和安子逸。
先前要不是闻人昭出声,恐怕对方早已经离开了。
所以雍燕晴最终咽下所有话,屏息以待着。
果然,薛月泱最终没理她和安子逸那些话,但也并未按闻人昭说的离开。
她语带笑意:“昭哥哥,你难道忘了我擅长的是什么了吗?”
要是连这区区封禁符都不能破解,她薛月泱也白钻研云篆这么多年了。
石室内倚墙而坐的陆照无声地笑了笑:“是,我差点忘了……那你……小心些。”
他当然没忘。
或许现如今、甚至很长一段时间内,她可能都还不是自己对手。
但薛月泱既然身负太阴素曜玉符,日后成长便难以估量。
更何况符箓之道,千变万化,底牌甚多。
如此,他自然也要尽可能减少她的防备之心,让她真正信赖他、亲近他……这样,才能在以后取回太阴素曜玉符时,少遇些麻烦。
陆照在心底对自己一字一句地说。
*
薛月泱取出一支可在石、玉等坚硬材质上绘刻符纹的刀笔。
她轻执笔杆,出手如电,飞快地在那封禁符的符胆和符脚之间几个勾勒衔接处点过,符身上的五色光华顿时一熄。
沉重的石门缓缓打开,薛月泱于缝隙中看见倚门边坐着的闻人昭那张俊秀又略微有些苍白的脸。
对方似乎对她幻化的样貌有些讶异。
薛月泱解开易容幻术后,他才像是反应过来,摆了摆手:
“阵法未停,你就别进来受罪了。”
一直对他“别有用心”的薛月泱,听了这话难免有所触动,心中发虚。
于是,在闻人昭有些吃力地站起,即将步出石室时,她还是朝他伸出了手,半抓半托着对方紧实的手臂。
只是,在脱离七星锁灵阵范围的瞬间,青年忽然脸色一变。
薛月泱见青年想伸手扶着石门支撑,可最终还是身形一晃,整个人往下栽去。
她没有想太多,连忙往前半步,眼疾手快地一手绕过对方腋下并抓住了他背心衣衫,一手又按住他胸口撑着。
“你怎么了?”薛月泱忙问。
身为修士,她气力自然不弱。
区区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于薛月泱而言还算轻松。
只是刚刚他倒下得有些快,她下意识就用肩膀去撑住他的身体,导致此刻两人贴得近了些。
昏暗的地下,剩余那两张封禁符摇曳着五色光华,将二人依偎交织的影子被投射在了冰冷石墙上。
陆照原本只是想故意示弱,没想到她会张臂来扶自己,本能抬手环住了对薄的肩头。
他下意识低头,视线撞进她那双清澈中带着关切的眼眸中,不由恍了恍神。
不过很快,陆照的理智回了笼。
他迅速将动作改为手掌下压,按在了薛月泱的肩上,就像是拿她当做拐杖,支撑着身体重新站稳。
薛月泱对刚才短短一瞬的接触倒没太注意,还伸手搭上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手腕,想探查脉象。
陆照察觉脉门要害被一只轻柔软滑的手扣住,强忍住想用真气将之震开的反抗本能,全身肌肉微微绷紧,屏息以待。
一股清凉柔和的气息顺着手腕涌入体内。
这股气息没有丝毫禁锢之意,小心翼翼地顺着经络而行,所过之处如遇春雨,生机勃勃。
陆照忽然鬼神使差地忽然暗暗控制真气,自己将自己的某几处穴位压住。
薛月泱伸手握住青年的手腕,探了探闻人昭的伤势,真气游走探查时发现了他肺腑间有几个凝滞的穴位,顺手也就帮他冲开了。
她正要继续探查下去,却被他反手捉住了手腕。
“我没事……”陆照圈住薛月泱那纤细的腕子后,语气顿了一下,随后不动声色地松开了手指,继续说:
“刚刚只是骤然脱离了阵法范围,一时岔了气才没站稳而已。”
薛月泱听到他如此说,于是安心地缩回了手。
然后,她视线在剩余两张封禁符上停了停,略微凑近闻人昭,传音入密询问:“这两人……我们真要把他们放出来么?”
陆照低头间正好瞧见她面上一闪而逝的狡黠神色,眼里不禁也透出笑意:“……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