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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盛夏

时间不等人,一眨眼已经到了二十四岁。过去的六年里面,江眠再度经历了许多次分别,沈冬至因为车祸死了,林夏至失踪了,安栀田自杀了。那个七班到现在,只剩下了顾野和江眠。

值得一提的是安栀田。

柳秦穆五年前不小心把安栀田给他写的乐谱落在了琴房,第二天早上有人比他提前到,拍下了乐谱的照片,偷走了安栀田的心血,并且在两年后安栀田发布这张乐谱时指控安栀田是抄袭,安栀田也因此得了抑郁症,后来自杀而亡。

一个暑假的晚上,江眠在家里睡不着,起身去翻那几封已经被自己翻的起毛边的信。读了几遍以后,江眠把它们又放回到一边——这些年,他就是靠这一百一十四封信活下来的。

他去厨房给自己泡了一杯茶,里面放了薰衣草和一勺蜂蜜。薰衣草的味道混着蜂蜜淡淡的香甜给足了江眠安全感,让他放松下来许多。

陆宁渊在几年前就正式上任了,成为了整个商业圈除了陆惜以外最年轻的董事长,也是整个商业圈最阴晴不定的董事长。他有的时候做事狠戾,总是置人于绝境,但是有的时候又是一副疲惫脆弱的样子。江眠得知了他在英国,本来是很想放弃移民的,但是那个国家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吸引着江眠,江眠也笃定自己不会在那里跟陆宁渊见面。而且他现在的观念改了,他不再想躲着陆宁渊,他还是想再见一面陆宁渊,哪怕只是说一句话,但是只要能亲眼看到那双眼睛,江眠觉得就足够了。

六年以来,人事变迁。江眠已经本科毕业了,研究生没有继续留在美院,而是去了Q大读研,宋应霖说他有成绩就是了不起,把他留在了美院,江眠说他不想每天看程煜浮和宋应霖在自己面前撒狗粮秀恩爱。如今的江眠也成熟了许多,他敢去面对有关陆宁渊的消息,只是每每看到陆宁渊不可一世的样子时,他总是会想起六七年前,陆宁渊温柔地哄他入睡的样子。

这种对比总是会让他感到一些满足。即使他总觉得这是不正常的。

陆宁渊哄他的样子也时常出现在梦里,所以江眠开始变得很喜欢做梦,因为在梦里,他就可以短暂地获得曾经的幸福与美好。

他也总是想起几年前刚刚本科毕业的时候。

那是一个午后,第二天醒来已经是中午了,江眠不是很饿,随便吃了点东西。

午后阳光大好,江眠放了一盆温水,搬到阳台去,坐在摇椅上一边泡脚一边看书,有一种柴米油盐之间的幸福感。他越来越喜欢把日子过得滋润幸福,过得有烟火气,有人情味儿。

阳台种了些花,坐在旁边吹着微风,有一种且听风吟,静待花开的幸福感。江眠品着茶,洋甘菊的味道很好。

江眠在下午约了课程,是学习咖啡拉花的。

是在一个很温馨的独栋咖啡馆里面,里面的布置很舒适,江眠围了一个围裙,走过去。

他的手还是很抖,所以总是画不好,但是勉强有个型,也不算是白费了一节课。离开的时候,店主送给他一袋咖啡豆。

江眠不怎么喝咖啡,那袋咖啡豆也就一直闲置在那里。

那个夏天过得很漫长,但是江眠很喜欢。他总是想让时间再放慢一点,让他好好享受现在的生活。唯一的遗憾,就是棠聿榕要搬走了。

因为家庭私事的缘故,棠聿榕的研究生考去了沪城,去了F大,江眠是有些不舍的。这个因为他的一次好心而获得的朋友是一个很好的朋友,江眠和他呆在一起时光总是幸福的,而且棠聿榕的离开,也意味着他就会再少一个朋友。

棠聿榕去沪城的前一天,江眠去了他家。客厅和房间都已经空了,大包小包的行李都已经运走了,这里现在像个毛坯房,江眠靠着墙,没有说话。

棠聿榕走到了阳台,开了窗,然后点了一根烟。这一次,江眠没有上前去阻止他。棠聿榕抽完了半根就掐灭了,抖抖衣服,散了散身上的烟味,他重新回到客厅,笑着说道:“我要走了。”

意大利面已经是只大胖猫了,吃完饭伸了个懒腰走到江眠身边蹭他的腿。江眠蹲下身子摸了摸意大利面的脑袋,还是一如既往的,保持沉默。

第二天,江眠去了机场送棠聿榕。登机前,棠聿榕问他能不能抱一下,江眠疑惑,棠聿榕解释朋友分开之前好像都会拥抱一下。

江眠抱了一下他,他听见棠聿榕说:“后会有期。”

会的。江眠想。

那天的蝉鸣好像比平时更加聒噪,但是也没有盖住飞机起飞时引擎的声音。江眠看到那架飞机一直往上飞,直到慢慢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小点,最后消失在云层中。

中午,江眠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墓园。他又在那里见到了顾野。

自从柳秦穆死了以后,顾野就和江眠没有了联系,唯一的交集就是在墓园的时候偶遇。当然偶遇的机会非常多。

江眠买了一束向日葵,走过去将它轻轻放在石灰色的墓碑上。照片的颜色已经开始脱落,柳秦穆又要和他们说再见了。

江眠问顾野:“你去哪里上研究生?”

顾野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江眠看到他眼尾的淤青,还有掩饰不住的疲惫:“留在Q大。”

江眠有些错愕:“你还留在京城吗?”看到顾野疑惑,他又补充道,“这里对于你来说不是有很多不好的回忆。”

顾野又低下头去,摇了摇头:“柳秦穆还在这里,我不能抛下他。”

江眠没有再说话了。他站在那里良久,然后静悄悄地离开了。

马上就又到盛夏了,江眠的研究生之旅也即将结束。他去了陆家的公司实习,待遇很好,搞得江眠有点受宠若惊,他也很庆幸池柚嘉是在南城那边的,他在京城,碰不上。

玥玥结婚了,当然江眠并没有被邀请过去,毕竟他也不认识玥玥,但是江眠还是得知了这个消息——刷小视频的时候看到的。他不知道为什么一眼就认出了玥玥。女孩子的杏仁眼很独特,剪了一头干练的短发。男方长得很像简明屹,尤其是那双眼睛,江眠一开始脑子没转过来,还以为是简明屹。

江眠认为简明屹如果知道了的话会很开心,因为玥玥幸福了,就像江眠如果哪天知道了陆宁渊很幸福地结婚了,他也会很开心。

早上起床,带上耳钉,洗漱后吃完早饭然后去学校,每天的生活无聊而规律,有的时候江眠想,是因为每天过的生活都一样,所以他才觉得时间过得时快时慢的。他也不是没想过要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但是根本就找不到,而且其实感觉有很多事情要做,但是当要列一个任务清单的时候,细数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少事情可以做的时候,江眠就会发现把自己不会做的排除掉以后,就没剩下什么了。

社会越来越包容,有关于同性恋平权的举措和活动也越来越多,几年之间,向江眠表白过的人数不胜数,但是江眠都一一拒绝掉了,这些人之中也没有像谭烬阑那样的极端人士。其实江眠也觉得,如果要说给自己找点事情做,最佳选项就是谈恋爱,这会穿插到他的生活中,而且每天都会是不一样的。

但是他喜欢的人是灰蓝色眼睛的陆宁渊。

也有过女孩子来找他表白,每每这时候江眠都会有些无措,因为他不知道怎么拒绝。一开始他就是找个离谱的理由搪塞过去,但是后来他发现这样好像会比直接拒绝更让对方难堪,所以他也不再遮掩了,和女孩子说自己喜欢男生,慢慢的,大家好像也都知道了,没有什么女孩子再去找过他。

白昼更加长了,每天在校园里漫步变得更加枯燥无趣。有的时候,江眠会产生一种现在是高中的幻觉,因为今年的蝉鸣声好像和当年一样响,但是校园里只能听到窃窃私语,再无高中生打闹的声音。

江眠有的时候会去主动关注一下有关陆宁渊的消息,但是每一条有“陆宁渊”三个字出现的新闻,都是有关商业方面的,江眠得知了陆家现在开始往航空方面和人工智能方面发展,而有关于恋情的新闻,江眠一条也没看到,唯一一条就是他参加了某个江眠不认识的商业圈的什么知名人士的婚礼。江眠一开始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是后来他想,要么只是他不想公开恋情媒体不敢报道,要没就是他还没遇上对的人,反正不可能是还爱着自己。

江眠有抽出时间用来好好思考过未来与人生这个高深的问题,因为其实未来就在明天,今天的他要做好准备,才能面对未来。

江眠发现其实他毕业后的生活和现在大概就差不多,只不过是从去学校变成了去公司,生活基本上没有什么不确定性,虽然这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生活,但是过久了,就会难免觉得空虚,想去做些大事,却发现没有什么可做的。

没有了陆宁渊,连生活都变得无聊了。

所以即使高中生活繁忙而杂乱,但是江眠还是想回到那个充满着欢声笑语的时期,至少在那段日子里,他感觉到生活是充实的,有朋友,有爱人,还有热烈的青春。

京城附近的一个城市开了一个艺术节,江眠没事找事去了。

大体就是市井生活的写照。这里好像脱离了现实世界的高速运转,静悄悄地矗立在山脚下,让江眠松了口气。

一路的街道上是小吃店和手工艺品店,江眠在一家陶艺店门前停下了脚步。

江眠总是控制不好做陶艺的力度,粘土要么就是歪歪扭扭的不成样子,要买就是要飞出去溅他一身,教江眠做陶艺的那个小姑娘都没忍住笑了,用脏兮兮的手勉强找出块感觉的手背,擦擦眼角因为笑而溢出的眼泪。

虽然江眠知道小姑娘是在笑他,但是他没有感到不舒服,他可以感受到这是善意的笑容,而且当他看到那个破瓶子时,他自己也笑了。

忙碌了一个早晨,江眠最终还是什么也没做出来,小姑娘叫他别做什么花瓶了,做个盘子好了,不用用到那些仪器,不会把粘土弄得到处都是。江眠看看自己身上脏兮兮、已经快成粘土颜色的围裙,点了点头。

江眠做的盘子其实也没有好看到哪里去,但是画上去的画却很漂亮。他画的就是这条小街的烟火气息,小姑娘都震惊他画的那么好看,又看了看那个丑陋的盘子,真是觉得有些不般配。

烤盘子还要一段时间,江眠去洗了下手。粘土都干了,他费了好大劲才洗干净,洗完以后手都被他搓红了。

陶艺店旁边是一家卖咖啡的,不过并不是卖那种普通的咖啡,是自己家创意出来的很多首创新品,有一个叫做仲夏织莲的咖啡,是有香橙和栀子的,上面摆着一朵翻糖做的莲花,江眠觉得这个应该不会太苦,要了一杯。

坐在石板路上的帆布椅上,江眠眯着眼睛休息,突然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蹭了蹭他的裤腿,令他猛地一惊,睁开眼睛,看到一只灰白色的猫咪。

他的动作不小,把猫咪也吓了一跳,往后蹦跶了两下,炸起了毛,尾巴像个松鼠一样。江眠看到只是一直猫咪,弯下腰对上猫咪的眼睛,大眼对小眼。猫咪眼里还是警惕,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两步,嗅了嗅江眠。江眠伸出一根手指让它闻自己身上的味道。

一个穿米白色围裙、带着副眼镜的小卷毛走了过来,把咖啡递给江眠,然后说道:“先生,您的咖啡。”

江眠道了声谢,接过了咖啡,抿了一口,果然和他想象的一样,比起咖啡那种苦,这个更多的是回甘。

江眠又在原地坐着逗了会儿猫,过了不久到了猫咪开饭的时候了,刚刚才和猫咪建立起一点关系的江眠就看着这个大毛球飞一般地跑开了。

去陶艺店拿了自己的盘子,江眠发现上面的颜料变淡了不少,到时更有那种无拘无束的水墨画的气息了。

晚上的时候,有人在空地卖孔明灯,江眠也跟着去凑热闹,买了一个来。他找别人借了一只黑色的油性笔,思考了一下,然后在孔明灯上写下了“陆宁渊平安健康,万事顺遂”几个字。他是在角落摸黑偷偷写的,因为陆宁渊是公众人物,他不想让谁看到了来问他一些有的没的。

点燃了蜡烛,江眠在一边人少的空地上放自己的灯,但是很不幸的,无论是有风的时候还是没风的时候,他的孔明灯都飞不起来,好不容易终于有一次有能飞起来的趋势了,他又听到了有人说警察来了,只好吹灭蜡烛上的火焰,折好自己的灯悄悄离开。他很庆幸那天晚上没有星星,夜色很黑,没有人看到了他脸上的失望。

一直到了凌晨回到家时,江眠都没想通为什么别人的孔明灯那么容易就放起来了,而他的却总在原地打转。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不符合科学规律,带着失落和疑惑入睡了。

但是即使他不知道,也总有人知道为什么那盏灯飞不起来。

因为爱太重了,风拖举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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