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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我们都不好

柳秦穆死的那天,京城下了太阳雨,下午的时候出现了双彩虹,可是柳秦穆再也看不到了。他没有和顾野一起在彩虹下许愿,也没有在演唱会的时候大声跟着歌唱——因为没有机会了。

顾野也没有机会了。他再也没有表白的机会了,甚至再也没有拥抱的机会了。

青灰色的墓碑上,男孩子笑得明媚。青灰色的墓园里,所有人静得可怕。江眠看到顾野没有像柳秦穆的父母一样,跪着在墓前放声哭泣,而是低着头手攥的很紧,然后突然像发了疯一样冲出去。后来江眠听到柳妈妈说,柳秦穆是被车直接碾过去了,没有一点抢救的余地。柳秦穆的死是毫无征兆的,货车开过来的那一瞬间,这个世界上就又少了一个生命。江眠想起了宁宁。

下葬的第二天,江眠自己去了墓园看柳秦穆。

天空和墓碑是一样的颜色,一片压抑。走进时,江眠看到了墓碑前面还伏着一个身影——是顾野。

他跪在柳秦穆的墓前,有些无力地说一些含糊不清的话,柳秦穆还是笑,好像在安慰他。江眠没有上前,他在一棵树后面沉默了良久,直到听到了柳妈妈的声音以后,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要躲起来,急匆匆地离开了。

回到家后,江眠还是躲在了自己的小房间里。他把这一周的假全都请了,导员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江眠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了过去。

江眠本来是想破罐子破摔,颓废下去就得了,但是棠聿榕察觉到了江眠的不对劲,开始可劲地安慰江眠,虽然他也跟不知道江眠是怎么了。

人就是这样,本来一切都要结束了,但是当朋友出来安慰你的时候,又好像突然想继续生活了。在去棠聿榕家里蹭饭的第三天,江眠又开始抵抗谭烬阑。他不想去了,可是他必须去。江眠觉得自己还不如当时就拒绝棠聿榕的好意,但是棠聿榕又有什么问题呢?他连出了什么事都不知道,只知道江眠不开心了,他作为朋友要安慰。

星期四的时候,江眠站在镜子面前看着自己赤/////裸的身体很久,他的目光有些空洞。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对于他来说都是可贵的,因为一到了星期六,他就不会再是原来的那个江眠了。他没有让自己一直干干净净的,陆宁渊知道了会不会觉得恶心。

星期四晚上,江眠把自己没画完的稿都赶完了,然后注销掉了社交平台上的那个账号。他又把自己画的那些油画都收了起来,不想让两天以后自己肮脏的手碰到这些干净的画。

睡前,江眠在床上敲敲打打又给那个杳无音讯的人发了消息。

陆宁渊,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发消息了。对不起,我要把自己搞脏了,还是和你讨厌的人。很快我就要去死了,这样我就解脱了,你也解脱了,不用再担心我会整出什么事了。我真的很抱歉。柳秦穆去世了,你知道吗,你们全部都离开了,我觉得我也该走了。陆宁渊,谭烬阑有没有找你麻烦,如果有的话,我真的很对不起,是我搞砸了一切,把你的未来也毁掉了。你说我不要再见到你,我觉得我确实不应该再见到你,因为再见我只会惹麻烦。对不起,我没有当一个合格的爱人,当然现在也不是爱人了,但是如果我付出的代价可以让你幸福,那我希望你万事顺遂,平安喜乐,我觉得很值得。对不起。

他打了很多个对不起过去,就像是一个没来没有错的人把自己硬要说成一个罪人。他给陆宁渊发的消息里面没有一句提到谭烬阑怎么威胁他的,好像把一切的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星期五,江眠在一个偏僻的公园里面呆了一整天。中午的时候,有一只小鸟飞过来落在了他的肩膀上,歪着头用黑珍珠似的小眼睛歪着头看他,江眠只有在那一刻时才能赶到一阵放松,至少现在他还是干净的,所以小鸟还愿意为他驻足。但是小鸟会飞走,他也再不会是完整、干净的江眠。

晚上回到家时,江眠洗了一个很长的澡,把自己洗得很干净,好好珍惜最后干净的一段时光。睡前,他坐在床上做了很多个深呼吸,企图调整心态,但是没有成功,最后在不安中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噩梦。梦里,他掉进了一个无限的黑洞,他一直在下坠,直到砰的一声掉在了一张床上,然后他看到了谭烬阑那张狰狞的脸。猛然惊醒,望向窗外,还是凌晨。江眠紧紧抱着糖栗子,在床上无用地哭了很久。

他彻底断网了,只看时间。早上十点半,江眠打了车去明维酒店,去前台问1306号房的房卡,前台竟然什么也没问直接给了他,开门之前,江眠闭上眼睛,再次做了几个深呼吸。

打开房门,房间里黑漆漆的一片,江眠插上房卡,看到酒店里面没有人。他的腿灌了铅似的,一步一步走到床上,然后坐下。

但是这一坐,就是一天。

整整一天过去,江眠坐在酒店的床上,看着太阳慢慢下落,提心吊胆地害怕谭烬阑突然开门进来,但是都没见到那个令他颤栗的身影。他有些困惑,随即有些紧张。是不是谭烬阑已经去找陆宁渊了,还是自己漏掉了什么消息。

江眠打开手机,点进微信。没人给他发消息,他和谭烬阑上一次的对话还是昨天谭烬阑让他记得今天要准时到。

江眠害怕是谭烬阑来得晚,怕自己提前离开了他要去找陆宁渊的麻烦,所以一直等到了凌晨。但是他没有见到谭烬阑。

江眠想不出什么理由是让谭董事长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耍一下他,而且是拿身体和陆宁渊这么重要的东西来耍他。江眠应该和谭烬阑之前没什么交集的,他不认为这是谭烬阑用来调情做的什么事情。

凌晨两点,江眠拖着疲惫的步伐出了酒店,打车回了家。他没有感到一阵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对谭烬阑是不是去找陆宁渊的事的无尽恐慌。直到第二天早上,江眠看到新闻的时候,这份恐慌才被打破。

谭家,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甚至可以和陆家相提并论的谭家,在一夜之间破产了,而谭烬阑,那个无所畏惧的男人,被抓走了、死了。而做这一切的人,是江眠这辈子都想不到的。

因为他不认识这个人。这个人的名字在这篇文章里出现很多次,甚至是这个人把谭烬阑弄死的——不是一枪崩了那么简单,是活生生打死的。

而令江眠更加吃惊的,是这个人竟然来自陆家,而且是池柚嘉指使的。

陆家的名声在杀了那个人以后没有一点受损,依旧风生水起,甚至陆家的股份还多长了几个点数。采访视频里,是陆宁渊,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正在摆弄他手腕上带的那块限量版的百达翡丽,看起来成熟了很多,听到记者问他话的时候,只是微微抬眸简短地回答。

江眠看着他那双已经变了样的眼睛,心脏止不住地狂跳。他感到一阵疼痛,呼吸变得急促,过了一会儿直接晕倒在了床上。

谭家真的就这么完蛋了。

江眠发觉以前真的是小看陆家了,只是有一点他感到奇怪,就是在和棠聿榕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棠聿榕说,以陆家的势力,动动手指谭烬阑就要完蛋了,但是这次,池柚嘉亲自下马,陆宁渊出来镇场子,而且那个人直接置人于死地。而且陆家近期和谭家是没有什么过节的,就算是之前闹的沸沸扬扬的“陆家和郑家是商界界最不和的两家”,陆家最后也只是把郑家搞得半垮,而对于谭家的做法,是头一次,很极端,不知道是谭家惹到陆家哪里了。

江眠不敢奢望这是陆宁渊为他做的事情,但是实在是没有别的理由了。直到晚上,江眠才给自己想出了一个比较合理的理由——陆宁渊的新欢很讨厌谭烬阑,陆宁渊为了他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池柚嘉,然后池柚嘉找人把谭烬阑弄死了。

这天晚上,江眠睡得格外的熟,也没有做噩梦。他终于松了一口气,开始再次尝试接受生活。

早上起来的时候,再搜那件事,已经搜不到了。全部消息都被陆家压了下去,而且陆家很聪明,在各种平台是一点一点地把谭烬阑和谭家做的那些黑事全部“不小心”透露了出来,力度把握的很好,没有人发觉这是陆家在背后为了控制舆论所做的事情。一个月以后,这件事情已经在互联网上消失的无影无踪,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一个月里,江眠的生活开始变得有规划很多。早上上学,中午回家的时候顺便去墓园看看柳秦穆——他时常可以在那里看到顾野的身影,下午回家了以后画油画。生活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一次学校展览,一个挺知名的品牌看上了他的创作,江眠为他们家画了一个Logo,甲方很满意——后来江眠才知道那个是陆家底下的。所幸,这家品牌好像在国外没有,所以陆宁渊也不会看到江眠的设计。

谭烬阑的那件事情以后,再也没有什么事情惹上江眠。他的生活安安稳稳的,有一种平平淡淡的幸福。后来渐渐的,江眠每次去墓园看柳秦穆时,也不再那么难过了,只是每一次,他依旧可以看到顾野的身影。

江眠不太清楚为什么顾野那么执着。虽然是很好的朋友,但是每天都去扫墓——好吧,江眠也这么干了。但是柳秦穆是江眠的第一个朋友,也是为数不多的朋友,虽然柳秦穆也有可能是顾野的第一个朋友,但是顾野绝对不会只有那么几个朋友。

江眠没有细想。

江眠抽空考了个驾照,但是考完以后江眠才发现压根没什么用。他计划要出国,所以没有买车的打算,不过考了也不会有坏处。江眠想着,把驾照扔到了一边去。

暑假将至,江眠却一点也感受不到愉快,周末在家里乱涂乱画。

他发现自己是个恋爱脑,到现在还是对陆宁渊念念不忘,像个变态一样,尤其是现在柳秦穆不在了,谁都不拦着他,他就愈发无法无天,到哪里都在想陆宁渊。但是想归想,他还是和往常一样,不敢去找陆宁渊。他庆幸陆宁渊现在因为还在学习阶段,所以没有暴露在哪个城市,等到哪天他正式上位了,肯定会曝出他在哪个国家。江眠希望不要在英国,最好就和网上说的一样,在美国。

说来也是奇怪,爱得死心塌地的,却不敢去找他。因为江眠最怕的,就是看到陆宁渊和别人在一起唧唧我我,只要他多一天不知道陆宁渊的恋情,他就多一天庆幸。江眠希望等陆宁渊结婚的时候,消息满天飞的时候,自己已经释怀了。

江眠又搬出了自己的画布画画。他也不知道画什么,每天早上一睁眼,往窗外看去,看到了什么就画什么,很随意,但是更加自由,江眠更喜欢这种感觉。

有的时候,一幅画画到了一半江眠不想继续往下画了,他就会拿新的颜料覆盖在原本的色彩上面,久而久之,就感觉是他用自己的新的生活开始覆盖住了原本那些有陆宁渊存在的时光——那是一段很幸福的时光,江眠最庆幸这辈子能遇到陆宁渊,只是他觉得还不够,他还想再见一面陆宁渊。

不过江眠不是一个贪心的人,他知道自己还有什么不该有什么,也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怎么做,所以江眠有意无意地避开有关陆宁渊的所有消息,这样就会伪造出“陆宁渊不适合他分手了只是离开了一段时间”的错觉,只不过在深夜睡不着的时候,江眠也会提醒自己陆宁渊就是和他分手了,不要把自己创造出来的假象当真。

唯一一次和陆家有交集的,就是在商场里遇到了池柚嘉。当时他们两个隔得很远,但是都互相看到了对方。池柚嘉当时候愣了一下,欲言又止,要跑过来和江眠说些事情,但是江眠一见到她就马上逃跑了,尤其是见她那副有话说的样子。他怕池柚嘉给他带来任何有关陆宁渊的消息。

京城的天气一直不错,江眠的生活也很顺利。没有人再离开了。

只是他只是和顾野一样,并没有天天开心,并没有每天笑一笑。

因为我们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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