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就到了春分的时候。风轻云软,春和景明,暖阳和煦。淡淡的颜料的松木味和窗外梨花的清香交织在一起,在以风编织的乐谱上跳动。
正是周末时间,江眠在家里画画,完成棠聿榕让他画的那颗榕树。
一幅画再次结束,江眠站起身的时候围裙不小心蹭到了未干的翠色颜料。他收起画笔,拍了张照片发给棠聿榕道歉,棠聿榕很快就回他了,说没事,转了钱给他。江眠没收,放下手机去阳台的洗手台洗画笔。
家附近开了一条春日市集,江眠打算去看看。
穿好鞋子,带好随身物品,江眠开门离开。他这次出去玩没和别人说,一个出去溜达。
天气很好,太阳不算猛烈。市集不在城中心,江眠扫了一辆共享单车骑车过去。
没有了陆宁渊的生活,更普通平淡,但是因为陆宁渊曾来过,所以生活变得更幸福了。
樱花已经开了,蝶粉蜂黄。有些树的枝头挂了风铃,风一吹,铃铛被风声敲响,恰似泉水叮咚,泠泠作响。透明的椭圆外壳里面寄着几根粉色的细线,像水母一般。
停好单车,江眠往市集走去。
街口第一家店是常驻的,旁边种了一棵樱花树。这棵樱花树在一众普通的樱花林里显得格外突出,它更加高,花开得也更加繁茂。树下的小店里卖书签,宣纸一般的质感,上端寄一根金色的丝带,可自己拿毛笔写字,也可让先生写,写完便可挂到那树上。
小店里头人不多,江眠买了两张书签,一张是普通的牛皮纸颜色,一张是很深的灰蓝色。他没让先生阿嬷写字,自己取了两支毛笔写。
一支毛笔浸入墨汁,在牛皮纸色的书签上写下“万事顺遂”,娟秀飘逸。另一只笔染一点金色的墨水,在深灰蓝色的纸上写下“平安健康”,墨水里的金好似在阳光下闪烁发光。
将书签给老板,麻烦让他寄到树上,江眠问他这里能不能求平安符,老板说这里不行,但是郊区有一座山,不是野山,但是却没有名字,所处地方人烟稀少,但是半山腰处可以求平安符,江眠谢过他以后离开了。
一路上都卖各种小吃或者挂饰的,还有一些卖香水之类的,江眠不是很感兴趣,他在一家小店买了一杯柠檬茶,味道不太好,很涩,感觉像是柠檬没熟的味道,江眠不太喜欢。
江眠搜了一下那老板所说的那座山,果然搜到了一座,离这街不远,时间还算早,江眠打了车过去。路上的司机是个正宗的本地人,说这座山路不好走,地处偏僻,几乎没人去,去了的大部分人走一会儿就要放弃,但是求的符很灵,许多学生中高考前可能会来这儿求个符,至于现在,山里估计是空无一人,要小心安全。
到了地方,果然如那司机所说的,几乎没有人,只有一对带着针织帽子的年轻姑娘刚从山上走下来。
山下有一个八角亭,是用来休息的地方,江眠一开始还以为是卖票的,向那两个姑娘打听才知道这座山算是野山,不需要买票。姑娘们问他是不是上去求平安符的,江眠说“是”,两个姑娘叫他小心点,春雨过后泥土湿滑,走的时候容易摔跤,江眠道过谢后向山上走去。
才刚到春天,这里又是荒山野岭的,还挺冷,江眠拉紧了衣服的拉链。脚下的地确实很泥泞,但是因为已经被人踩出了一条路,所以并不算很难走。害怕时间不够被困在山上,江眠无心去欣赏景色,直到到了半山腰,看见了求平安符的地方,他才抬起头,停下脚步,看看风景。
才到半山腰,离地面就已经很高了。放眼望去,可以看到一大片的田野,和绵延的山脊。这几天一直在下小雨,天空飘着乳白色的雾气,遮住了山,朦朦胧胧的,倒是印证了那句“山色空蒙雨亦奇”,也恰似“天山共色”。
从上往下看去,可以看到一个湖泊,是深沉的青蓝色,像块被擦的锃亮的蓝宝石,倒映着天空上那如炊烟般的薄云。
爬山还是有点累,江眠的额头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他拿袖子擦了擦,调整一下呼吸,往那求平安符的地方走去。
说是个求福的地方,倒不如说只不过是块板子,旁边种了堆树,还有一个看起来颤颤巍巍的梯子。
种的是黄花风铃木,在春天时一片金黄。树林后面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座寺庙。江眠走过去,发现里面没有人,庙的旁边有一个木牌子,上面写着“自行求福”。
走进寺庙,江眠在功德箱里塞了点现金,然后从一个桌子上取了三根香,点燃,在佛祖前拜了几拜,然后在一旁的桌上拿了一张书签。
寺庙的书签很不同,只有红色的,下摆寄着金色的流苏。旁边是金色的墨水,江眠拿了一支毛笔,蘸一蘸墨水,在红色的平安符上用瘦金体的繁体字写下几个字——陆宁渊平安。
他本来是想写幸福的,但是陆宁渊肯定已经幸福了,那就要平平安安吧,这样就是永远幸福了。
写完以后,江眠走回到树下去。他没有选择将平安符挂在板上,而是挑了一颗开得最明媚的风铃木,搬了梯子过去,小心翼翼地爬到椅子上,然后将那个平安符挂在最高的枝头——其实也没有多高。
绑节的时候,风吹得很大,所幸这梯子只是看着晃悠,实际上还是很坚固。恍惚间,江眠好像听到陆宁渊的声音,在喊他的名字,令他心里一惊,扭头朝下看去,好像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是陆宁渊在看他,但是眨眨眼睛,那个影子就随风而去了。
是风在说话,是风在演绎。
连风都在骗他。
跳下梯子,抬头看去,只能看到一片金黄的最顶端有一抹朱红,具体的字看不清,江眠肯定再不会有人看到这个字了,毕竟风吹日晒过后,字会慢慢消痕,最后只能烙印在他的心脏里。
下山以后,江眠叫了车。这地方偏僻的很,车要很久才能到,江眠蹲在一旁发呆。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走了过来,她的身前背着一个箱子,上面写着“绿豆雪糕”四个字,看到江眠,她走进来,怯怯地问道:“大哥哥,你要吃雪糕吗?”
江眠闻言缓过神来,懵懵地掏出手机,问道:“啊,哦,多少钱一根。”
小女孩拿出了一个二维码,然后打开自己身前的小箱子,拿出了一根雪糕,说道:“两块钱。”
江眠付过钱,给小女孩看了看接过雪糕,说道:“谢谢。”
小女孩谢过他,蹦蹦跳跳地走了。江眠听到她很开心地喊:“妈妈!我做到啦!我跟一个陌生的哥哥说话了!”
江眠低头,咬了一口雪糕。果然,大家都是幸福的。
雪糕最终是没吃完的,那个小女孩一走江眠就把雪糕给扔掉了,太冰。回到家里,累了一天,江眠先去洗了澡。出浴后,他去看了看那副画。颜料已经干了,他发消息问棠聿榕要不要现在给他送过去,但是一直到了吃完晚饭,棠聿榕都没有回他。
饭后,江眠穿了个外套下楼散步消食,顺便熟悉熟悉小区。这个小区是很大的,江眠住在小区南边,往北那边他都没有去过,正溜达着,棠聿榕的电话打了过来,江眠寻思着他终于看到消息了,接通了电话。
现在的江眠一定会感谢自己接电话前都会把声音挑到隐私模式,因为一接通,就是棠聿榕的哭腔——很明显听得就不是那种正常哭腔,而是染了点欲的,不知道在干什么,呜咽着跟江眠说:“江眠,我被下药了。”
江眠的大脑一下子宕机,缓过神来后,他懵逼地想为什么连这个都和自己有关系,棠聿榕被下了药他能帮什么忙?帮他叫警察吗?好像没办法解决当下困难吧,不过他还是很真诚地问道:“我看看这附近有没有什么成人用品店。”
棠聿榕没说话,咿咿呀呀地哭了几下挂了电话。江眠搜了搜,附近还真的有一家,他急急忙忙过去买了回家。
敲响棠聿榕家的门,那人快死了一般给他开了门,然后转身又跌坐在了沙发上,江眠把那袋东西放下,马上关门溜了。
回到家,江眠本来打算和柳秦穆说这事的,又怕柳秦穆说他,便打算和宋应霖说,接过那家伙正在做睡前运动,一接通江眠一听见他的声音就给挂了。
真是服了。江眠头疼,怎么身边人一个两个都要跟相同的东西扯上一点关系。想着想着,江眠突然冒出了一个疑问:棠聿榕那个家伙看起来可一可零的,那他是个一还是个零。
江眠带着这个疑问入睡了。
第二天还是周末,江眠一觉睡到了大中午,比隔壁那激情一夜的棠聿榕起的还晚,棠聿榕一早翘江眠家门要道歉,没得到回应,还以为江眠要跟他绝交了,接过中午的时候江眠又主动来找他了。
坐在了沙发上,江眠看到还没来得及扔掉的垃圾,解出了那个疑问——好的,棠聿榕是个零,他以后永远不用担心和棠聿榕玩的时候出事了。
抱着宁宁,意大利面躺在江眠的旁边睡大觉,江眠一边摸着小猫一边问道:“你是怎么了?”
棠聿榕坐到餐桌旁边:“昨天太累,去喝酒,后来醉了就这样了,得亏掏出来了。”
江眠问他:“你去的哪喝酒啊?正规酒吧里应该出不了事啊。”
“一家有点偏的,不是合法的酒吧,但是因为那里的酒调的好喝而且度数高就去了。”棠聿榕说,“喝的时候好像还有人把我当成了以为未成年人,后来身边坐了一个大叔,我们俩就一块喝的,喝着喝着我就觉得不太对劲。”
江眠皱了皱眉头:“你记得那个大叔长什么样吗?”
棠聿榕摇摇头:“不太记得了,反正长的挺吓人的。”
江眠的心里渐渐有了答案,他跟绝对还没起床的宋应霖说了一下棠聿榕的事情,然后回到事情的根本,问他:“你现在还有不舒服吗?要不去医院看一下吧。”
棠聿榕说道:“我挂了号,下午去看医生,不过现在倒是没什么不舒服的,就是有点离不开你昨天买的。”
江眠有些震惊:“现在也是?”
棠聿榕点点头:“不过没什么不舒服的,而且去看医生就好了。”
“那就行了。”江眠说道,“对了,你让我画的画我画完了,现在给你拿过来。”
“谢了。”棠聿榕说着,伸了个懒腰。
他把江眠拿过来的话挂在了客厅里面,看了眼时间,抱歉地说:“不好意思啊,我要去看医生了。对了,你记得把钱收了啊!”
江眠点点头,回家去了。
微信上,宋应霖已经回了他消息。
【SYLLYS】:程煜浮说,那两个人都已经被跟踪了,好像是因为有金主,呃金主这个词可以这么用吗我不知道,反正就是砸了钱的,所以这一次搜查的速度很快,检察院也要起诉了,法院那边再整理整理就可以开庭了
【SYLLYS】:更戏剧性的事,这件事情虽然主要是亓衡紊的事情,但是却牵扯出了很多别的事情,比如他校园霸凌的事情,还有我之前不知道的,他高中的时候无证驾驶,还有他们亓家的一些事情,贼他妈多我都懵掉了
【SYLLYS】:还有那个叫做初用范大叔,就是之前被亓衡紊赶走的那个,你知道吗,他居然是个家暴男,而且是之前有过案底的,我听程煜浮说,他本来因为家暴被判刑,后来起诉方加了钱给他判了无期,结果亓衡紊给他放出来了,好像是因为他爹是上头的人,反正铁饭碗不保啦
宋应霖发过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江眠看了很久,他想起了陆宁渊之前跟他说的有关陆惜的事情。呆滞良久,他问宋应霖。
【JM.】:那个男的家暴的谁啊
【SYLLYS】:这是啥问题,不过这次我知道,他和陆家的前董事长,就是那个病逝的女董事长你知道不,叫做陆惜有关。他这下子绝对要完蛋的,我怀疑就是陆家这次投了钱
江眠发了一个“好的”过去,然后垂下了头。
案件最后肯定会在京城处理,如果和那个人渣有关的话陆宁渊就一定会出席,京城不大,更何况都在市中心,那倒是他该怎么办呢?如果偶遇了呢?
算了,哪有那么多巧合。江眠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