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防针:这章有野柳的视角)
江眠睡得昏昏沉沉的,第二天到了中午才醒来。一起来就看到整洁的床铺被弄脏。他拿出来,发现竟然放的是电动牙刷——这个东西能出现在卧室里也是神奇。
江眠踉跄地起身,但是他又呜咽着倒下了。
两个小时以后,江眠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起身去了浴室洗澡。
这一洗,又是两个小时。
客厅里,昨晚吃剩下的东西还留在桌面,江眠收拾了一下,恰巧宋应霖给他发了几条消息。江眠点开看了看,一个视频,还有宋应霖标注的,一定要关上窗帘锁好门,投屏到电视上看。江眠真的按他说的那么做了。
于是,开屏暴击。
又是两个小时。
又在家里休息了一天,第二天中午,江眠起床,穿好衣服去赴约。
火锅店不在附近,江眠打算坐公交车过去。等车等到一半,忽然下起了雨。雨下的很大,江眠缩在公交车站小小的车篷下,雨丝迎着风飘了进来,打湿了他的裤脚。
等了好一会儿,公交车还是没有来,雨势却越来越大,江眠蹲下来看雨滴的形状。银珠一般的雨串落在柏油路上,溅起一个个透明的小皇冠。江眠伸出手接住几滴水滴。水珠汇聚在手心,随后沿着掌纹的脉络落到地上。
等到江眠已经快被淋成一个落汤鸡了,公交车才姗姗来迟。
车上没几个人,但是很潮湿,不太舒服。江眠抖了抖伞上的水珠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二十分钟过后,公交车叫到“前方到站,茗曦商场站”。江眠收好手机,下车。
不知不觉间,距离陆宁渊失踪,已经过去了半年。雨还没有停,一滴两滴打在伞上,江眠在伞底下听着雨滴的节奏,像古典乐曲的拍子。
自从陆宁渊离开以后,江眠就已经默认了是因为自己的问题,陆宁渊才离开,他没有想会不会是因为什么外界原因,因为当陆宁渊开始不再像一起那样阳光时,他就把陆宁渊划到了一个范围内,在那个范围内的人,会施舍一点点爱给他,然后凭借着他就是很珍藏这样一点爱,随意的玩弄他。但其实,这个范围内只有陆宁渊一个人,因为几乎没有人愿意施舍一点爱给他。也正是因为如此,江眠很不愿意再见到陆宁渊,哪怕真的见到了,他也不敢赌。
一月末的雨水混杂着寒气,腊梅的香味很好闻,不像其他花那样甜腻。江眠走在街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条路没什么人。过年了,人们都回家去了,而出来玩的人也不会选择来这么个偏僻的地方玩——他们可能甚至没办法从旅游地图上找到这个地方。
若曦商场。江眠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很好听,没有花游那么艳,好像在遮掩自己的羽翼一般。
小路上很干净,几乎没有烟头,江眠想起高一的时候学校组织一起到街头捡垃圾,那时候全班同学都在抱怨,只有江眠不在乎,他从小捡这些东西捡习惯了,更脏的他都用手碰过,现在给他个工具他还要谢谢学校。
那时候陆宁渊在哪里呢?江眠低着头看红色的地板砖。那时候还没分班,陆宁渊不和他一起一个班,他在高一的时候也根本不认识陆宁渊。
一到南城就会想起那些幸福又痛苦的往事啊。江眠对着地板扯出了一个自嘲般的笑容。很快,他又把嘴角扯平了,把伞压的更低,遮住了脸,怕别人看他走着走着突然笑起来,像是个神经病。
走了几分钟的路,到了商场,果然冷清,几乎没什么人,也没开几家店。江眠坐扶梯到了第四层楼。商场很小,江眠毫不费力地就找到了那家火锅店。
人还没有来齐,江眠找了个位置坐下。他有点吃惊,顾野到了,但是柳秦穆还没有来,顾野说柳秦穆在抓娃娃,江眠问他为什么,顾野很古怪地沉默了一下,然后别扭地说他要给安栀田抓一个。
江眠环顾四周。半年里,不仅他变了,每一个人变化都很大。
沈冬至变瘦了很多,眼底出现了连高中时都未曾有过的淤青,看起来最近一直在熬夜的样子。他身边,林夏至变得沉默了很多,一直在低头玩手机,安栀田坐在原地打盹儿,苏佳卿化了很浓的妆,看起来要把原本的自己全部遮住了。柳秦穆回来以后,就差鹿柯曈还没到。或许还有陆宁渊和简明屹。
柳秦穆是兴致缺缺地回来的,顾野问他怎么了,他倒在顾野的肩膀上说自己一个娃娃也没抓到。
一直等到上菜了以后,鹿柯曈终于到了。她抱歉,赔了一瓶酒,大家都说是朋友不需要,但她还是执意喝了。四杯下去,她坐到了一个离苏佳卿很远的位置。
锅开了,一起涮肉涮菜。顾野一直在帮柳秦穆夹菜,沈冬至在捞漏勺时总是会先递给林夏至,但是这一次,没有当初的起哄声了,取而代之的是有些诡异的安静的氛围。
江眠安安静静地坐在原位吃自己的东西,他不争也不抢,看到有菜漂起来了就夹到碗里。
鹿柯曈一直在喝酒,有些醉了。一通电话打来,她接通,一股酒气地喊对面的人宝宝。苏佳卿在原地又坐了一会儿,后来借口不舒服提前离开了。也有可能是真的不舒服。
鹿柯曈过了一会儿也走了,她醉醺醺的,男朋友来接的她。
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沈冬至被一通电话叫走,林夏至和安栀田也要离开了。柳秦穆还想挽留一下,安栀田抱歉地笑笑,说会尽早帮柳秦穆完成乐谱,柳秦穆才闷闷不乐地缩回了座位。
(这里已经切到野柳的视角了)只有江眠还坐在原位,柳秦穆凑过去要说些什么,又不知道有什么可以聊的,有些尴尬,一直欲言又止。直到最后实在没什么可吃的了,他也打算离开。柳秦穆和他回家的方向不太一致,就没和江眠一起回去,顾野约了江眠过几天一起去柳湖公园里面玩,江眠答应了以后便离开了。
人都散开后,柳秦穆靠在顾野的肩膀上,怏怏不乐地说道:“聚会一点也不好玩。”
顾野结了账,闻言“嗯”了一声,说道:“那以后不聚了。”
柳秦穆荡漾着双腿,罕见地没有反驳,只是看着天花板沉默。顾野扶着他起身,往外走去,揉揉他的脑袋:“抓不到娃娃,这么难过?”
柳秦穆叹气:“明明看起来很简单的。”
顾野歪了歪头,忽然轻笑了一下:“有些东西就是看似很简单的,但是它做起来就是无法成功。”
柳秦穆表示你根本就不懂:“你有啊。”
顾野看着柳秦穆的眼睛,对视上一秒,又别开了视线:“有或是没有,看起来很简单的事情,我不是很敢做。”
柳秦穆:“你去做嘛,不试试怎么知道结果呢?”
顾野笑笑:“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做了这件事情,就会摔的很惨。”
其实他是想拿柳秦穆抓不到娃娃来比喻的,但是又怕伤了柳秦穆的心。
到了柳秦穆的家里,柳妈妈和柳爸爸出去玩了,过年时才回来,屋子里面空荡荡的。柳秦穆说他困了,顾野去给他放了洗澡水。
柳秦穆去洗澡,顾野走到阳台。打开窗户,雨丝飘了进来,阵阵寒意袭来,让顾野清醒了不少。他摇了摇头,闭上眼睛,任由雨丝打落自己的脸颊,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关上窗,坐回沙发。
柳秦穆洗完澡出来,就穿了一件很薄的睡衣。他把头枕在顾野的腿上,顾野给他盖了一条小毯子。两个人没有说话,直到柳秦穆真的睡着了,顾野才有了动作,将他抱起,放到卧室里的床上,掖好被子。
回到客厅,顾野像只盲头苍蝇一样在客厅里漫无目的地转了转,然后又回到了房间。他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没有开灯,只是坐在床头,接着窗帘缝隙之间透过来的一点光,静静地看着熟睡中的柳秦穆。
真好。顾野想。如果永远都是这样好像也不错。但是不太可能,柳秦穆总要有自己的家庭,也总会渐渐远离自己。柳秦穆生来就不是顾野的,也从来都不是顾野的。
少年的呼吸很轻,只能看到后背微微起伏,顾野抚了一只手上去,轻轻感受少年的心跳与气息。
一整个下午,柳秦穆睡了三个小时,顾野就坐在床头看着他看了三个小时。他是秉持着能多看一眼是一眼、能看到他的时间越来越少的心态,眼睛都尽可能地少眨几下。十年后,柳秦穆还是这个模样吗?顾野想。或许那个时候柳秦穆和他都没有交集了吧。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十年后的柳秦穆还是如今天一般意气风发。
晚上,柳秦穆点了烧烤回家里吃,而不可避免的,还有啤酒。
柳秦穆睡前一直在琢磨到底是什么事情让顾野都要说出那句“会摔的很痛”的,最终,他笃定一定是自己的好哥们喜欢上了谁家小姑娘但是不敢表白。他问顾野是不是,顾野就笑笑不语,这让柳秦穆更加坚信了心中的想法。为了让顾野尽早走出“暗恋之痛”,他决定今晚豪横一把,吃点好的,让顾野放松放松。
倒满两个啤酒杯,柳秦穆端起一杯,递给顾野,非常豪情仗义地说道:“喝。”
说完,他又拿起另一杯酒,一下子全部灌了下去,顾野拍拍他的背,接过啤酒放到桌上,说道:“别一下子喝那么多,对身体不好。”
柳秦穆打了一个醉醺醺的嗝,一杯酒下肚,他已经半醉半醒了,脸蛋红扑扑的,眼底还泛着不知是光还是泪花。他把酒杯又放到顾野嘴边:“你喝嘛。”
顾野笑着摇了摇头:“不了。”柳秦穆想让他在醉酒后把事情都说出来,但是他怕的就是酒后吐真言。自从他开始喜欢柳秦穆以后,就总是刻意地远离任何带有酒精的东西,即便是酒精度数连1%都不到的鸡尾酒。在他这里,酒精已经成为了可以把他杀死的利器。
柳秦穆被拒绝了两次,歪了歪头,呼吸滞了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二话不说又把那一大杯啤酒灌下了肚,不少液体顺着嘴角流下,分不清到底是酒还是口水。柳秦穆瘫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拿着个空酒杯,眼神有些迷离。顾野头疼,要去拿走那个酒杯,但是柳秦穆在刚刚被碰了一下以后,就猛地缩了回去,把酒杯狠狠摔了出去。玻璃渣飞溅,有几片划过了顾野的脸颊,擦出血滴,但是他不顾那些疼痛,上前抓住柳秦穆的手看他有没有受伤。
柳秦穆被抓住了,用力地挣扎,顾野抬头对上柳秦穆的眼睛——那是他极少数时才会从这个少年眼里看到的恐惧。
顾野甚至可以感觉到抓在掌心的手正在发抖,颤地厉害。他愣了几秒,随即上前把柳秦穆抱进了怀里。他抱的很紧,免得柳秦穆挣脱开去干什么事情。
柳秦穆在顾野的怀里无用地挣扎,嘴巴也不知道在咬哪里,含糊不清的、带着哭腔地嘶吼道:“别碰我!你放开我!”
顾野把头埋在他的脖颈间,附在他耳边轻声安慰:“柳秦穆,我是顾野,是顾野,不是同性恋,不是坏人。”
他一遍一遍地重复同样的话,直到怀里的人逐渐平息下来,然后窝在他的怀里哭。
顾野觉得他的心脏从来没有那么疼过。他曾经总是在想,如果那一天,他没有闯进器材室,没有不顾一切地把对面那个人一拳一拳地打到骨折,柳秦穆现在会是怎么样的。而今,痛苦的回忆与阴影被全部拉回。酒精果然是杀人的利器。
柳秦穆不断地说着“对不起”,顾野就说“没关系”。他实在是不知道柳秦穆到底错在哪里,要说那么多遍“对不起”,但还是不厌其烦地安慰他。他很庆幸,柳秦穆是信任他的,所以才敢在此刻,在酒精的麻痹下,把最弱小的一面展示给自己。一个恐同的人在醉酒后,敢在另一个同性之人面前哭泣,柳秦穆这一点,除了在顾野面前,对谁都做不到,即使是江眠。
有的时候,他只信任顾野,也只敢把那些心底的事情告诉顾野。
在温暖的怀抱中抽噎了一会儿以后,柳秦穆哭累了,一头扎在顾野的怀里睡熟了。顾野本想把他抱回卧室,但是柳秦穆这个一身酒气的小家伙赖在他身上不走,顾野只好无奈地抱着他去任何地方。他感觉柳秦穆就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的身上。
去厨房煮了醒酒汤,顾野叫醒柳秦穆,柳秦穆不悦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勉强喝下半碗醒酒汤,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半夜他又醒来时,要去上厕所,顾野扶着他去了卫生间,然后很自觉地守在门口。回房间后,柳秦穆枕着他的胳膊睡死过去了,顾野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柳秦穆的背,哄他睡得安稳一点,自己心里想着自己的事。
顾野,你还要表白么?他在心里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