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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明枪暗箭

几日后,一道差遣敕书送到高疆野手中,命他前往西境退敌。

在即将启程前,苏婉筠日夜不休亲手缝了几副软皮护臂,砚哥儿也不闲着,带着姜小茹偷偷跑出府,去护国寺求平安符,保佑大哥能凯旋归来。

府上的小厮们也都在忙着收拾东西,高疆野身为长子,得老郡公喜爱又得陛下爱重,逢年过节的赏赐数不胜数,家当非常之多,光是甲胄就有好几副,装了十几个箱笼还没装完。

“夏盹过来搭把手,大郎君的盔甲可真沉。”春困和夏盹吃力地抬起箱子,往院外的牛车上搬。

高衡不知何时走进院子里,双手负在身后,东瞧瞧西瞧瞧,见院里竟有一株垂丝海棠开得正盛,便走上前去摘了一枝拿在手中。

春困瞥到主君来了,赶忙放下手中的活,上去行了个礼:“主君有何吩咐?”

“这株垂丝海棠是什么时候种的?”高衡许久没来大儿子院里了,何时多了一株海棠都不知道,看这海棠的长势,应该有些时日了。

春困回复道:“去年移栽的,还是大郎君亲自挖回来的呢,不过这不是垂丝海棠,是新培育的金丝海棠,两者看着虽相差无几,但金丝海棠开的花更繁茂,且不易被风雨打落,就算落地也不易腐坏,还能拿来煮茶泡足。”

“去年就种了……”高衡猛然发觉自己已经有很长的日子没和大儿子私下好好聊一聊了,连他何时喜欢上海棠的都不知道。

高衡在院子里到处转了一圈,之后又走到大儿子屋里转一转,见人不在,他刚准备走,高疆野就回来了,父子二人在门口撞了个正着。

自从那次罚跪之后,父子俩就没怎么见过面了,都有意无意地躲着对方,这蓦然间撞见,两人的脸色都很不自然。

高疆野一脸惊奇:“爹,你来我院里做什么?”

高衡索性在屋里坐下,随口问道:“东西都收拾好了?”

高疆野把手里的马鞭放下,又脱掉身上的披风,回道:“差不多了。”

高衡瞥了眼桌上的马鞭,没话找话地问:“又跑出去吃酒了?”

“去台狱赎了个人。”高疆野这人讲义气,忙得脚都不沾地了,还不忘把关在台狱里的苏闲给弄出来。

听到台狱二字,高衡变了脸色:“去边境也好,敌人的明枪,总比官场上的暗箭容易防。”

说话间高衡注意到桌上有个精美的小匣子,伸手准备打开看看,只听啪地一声,高疆野的手掌重重压住盖子,并一把夺过去,眼神跟防贼似地看着他爹:“教训的话就不必多说了,儿子都谨记于心,爹请回吧。”

屁股还没坐热就想赶他走,高衡忍着性子,用鼻孔出了口气,接着从袖子里拿出几本兵书放在桌上:“王相公那有几本兵法藏书,为父借来誉抄了一份,你带到边境去看。”

高疆野拿起兵书翻了翻,上面的墨迹都还未完全干透,有几处字没写好,糊成了一团,看得出写得很赶很仓促。

见他爹这么用心,高疆野孝心大发,问:“爹,你喜不喜欢伶舟梦昭的字,要不要儿子去帮你求几幅字?”

高衡挑眉:“伶舟梦昭的字千金难换,你能求得到?”

高疆野合上兵书:“求自然是求得到,就看爹你喜不喜欢了。”

高衡摸着胡子说:“阙京城内的文人都以求到一幅伶舟梦昭的字为荣,就连以书法闻名天下的莫老先生,都专门写信求字,结果几次写信都被伶舟梦昭给拒绝了,这叫那帮文人更加狂热地追捧,为父喜不喜欢先另当别论,你做的那些事惹得伶舟梦昭到现在还记恨着你,叫为父怎么好拉下脸去求字,还有,以后不许你去骚扰他,听到了没有!”

高衡狠狠瞪了他一眼,起身准备走:“好端端的起什么孝心,为父先回去了……”

高疆野转过身,从枕头下拿出几张保管妥善的字帖,说道:“儿子可不是平白起孝心,是看爹的字写得实在是差强人意,故而想要爹多临摹临摹梦昭的字。”

“你这个混小子,为父连夜帮你誊抄,你竟然还敢嫌弃……”高衡脾气上来了,举起手就要给大儿子一点教训,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高疆野将一张纸贴在他爹脸上。

高衡整个人僵在原地,待看清楚纸上写的字后,脾气顿时如冰消雪融般化得一干二净,他颤抖着双手,将字贴拿在手里,激动到语无伦次:“这…这字,没有刻意雕琢,细腻多变,秀润飘逸,看着随性却极有意境,倒像是伶舟梦昭亲笔写的。”

高疆野勾起唇角,笑了一下:“在他书房里拿的,当然是他亲笔写的,当时只是随手拿了几张,没想到这字越来越值钱,价值升得比阙京的房子还快,就这么一张随笔写的手稿,都够在繁华地段买个铺子了。”

高衡欣喜若狂,恨不得狠狠亲上几口:“剩下那几张也给为父瞧瞧。”

高衡野躲过他爹伸来的手:“梦昭不随意给人写,物以稀为贵,这将来还得往上涨,剩下的我得留着比备不时之需。”

把他爹打发走了,高疆野将剩下的几张字帖夹在兵书里,连同那个小匣子一同交到秋乏手里:“放箱笼里,一并带走。”

秋乏认得这个小匣子,有次他打扫的时候好奇打开过,里面是一只鞋还有一支骨笛:“郎君,这东西真要带去吗?”

高疆野道:“出去这一趟,没个一年半载回不来,匣子里都是值钱的家当,放在府上容易被人偷。”

“哦。”秋乏抱着小匣子出去,与刚走进来的冬眠擦肩而过。

冬眠手里抱着一件大氅,走上前问:“大郎君,这件大氅沾染上了旁人的气息,要不要拿去晾一晾?”

高疆野把大氅拿过来,埋头深嗅,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这股子香气他再熟悉不过了:“不用晾,我夜里要枕着睡,出发时再包起来,挂在马鞍上带走。”

高疆野启程的前一夜,枢密使曹仁等人在丰楼设宴席欢庆,伶舟月也被请了过去。

席上几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曹仁脸色微醺,拿着酒樽在手里晃,说道:“高疆野拿到的是差遣敕书,派他去边境是暂时差遣,而非调任,说明陛下只是想让他避避风头,等他在边境积累了威望,历练了本事,还立了军功,过不了几年,陛下就会顺势召他回来继续重用。”

此话一出,几人的兴致一下就败了,陶进放下酒杯,一脸担忧道:“高疆野若是在边境立了大功,回京后必然会得到陛下重用,如此一来,我们之前的努力岂不是都白费了,等将来高疆野手握兵权,高、苏、王这三家一同扶持太子,我们可就没什么胜算了。”

见他们着急了,曹仁发出两声阴笑:“你真以为高疆野此次去了边境,还能够平安回来吗,只怕是有去无回啊。”

陶进与曹仁对视一眼后,立马心领神会,起身为他斟酒:“还是曹兄想得周到。”

默默吃着酒的伶舟月,突然开口道:“西燕和北赢这两个大国都在觊觎大顺的沃土,时不时就会犯境抢掠,去年更是率兵大举进攻,好在高疆野横空出世,狠狠挫败了敌军的锐气,才让边境暂时安宁,可刚过一年,敌国又来扰边试探,便是知道大顺国力江河日下,不足以抵挡,万幸的是高疆野尚且年少,只要他还活着,就能压住敌国的狼子野心。”

“梦昭说这些话,是何意呀?”陶进这个人精怎会听不懂,只是没想到伶舟月会突然偏向高疆野。

曹仁用力放下酒樽,冷冷哼道:“非得等我这个枢密使的位置让给他了,梦昭才舍得对他动手吗?”

伶舟月平静道:“高疆野是武将出身,当不了枢密使,不会威胁到曹枢相。”

曹仁提高音量,略带敌意道:“陛下都能破例让谢知韫一个女子继承侯爵,难道陛下就不会破例让高疆野当这个枢密使吗?”

陶进出来打圆场:“梦昭,高疆野的确当不了枢密使,但他背后的靠山是陛下,陛下有心要把兵权交到他手中,就算他当不了枢密使,也照样能威胁到我等,高、苏、王、谢这四家私下紧密勾结,等高家手里有了兵权,就更加无法撼动他们了,等到他们联手扶持太子登基的那一日,咱们这些暗中助力韩家的小皇子党,一个都跑不了了,梦昭啊,你可千万不能心软。”

曹仁露出蔑笑:“伶舟月,你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巡检司被撤,你功不可没,你觉得苏王两家会接纳你吗,就连陛下此刻恐怕也对你起了戒心,上了我们的船,还想掉头去依附高家,讨好高疆野那个小子,呵,想都别想!”

陶进抬手拦住曹仁激烈的言行:“曹兄,息怒息怒。”

陶进极为欣赏伶舟月,不想把关系弄得太僵,便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耐心劝道:“在场的各位都是寒门出生,家境贫苦,举全家之力才够一人读书,寒窗苦读十余载,好不容易才考取功名,而那些大族他们不缺钱也不缺机会,不仅可以倾力培养家族子弟,还能靠荫补给子弟在朝中混个闲职,那帮窃位素餐的蛀虫,正在心安理得地享受万民供养,国库就是被他们这群人给蛀空的。”

“就拿高衡来说,他一个连乡试都过不了的杂流,靠着祖上恩荫,竟当上了吏部郎中,而我等却要经过层层选拔各种考核,才能留在阙京,这公平吗?”

“那几个大族明面上光明磊落,可做的还是前朝氏族门阀做的那些事,当年我中了进士,本可以留在京中任职,可最后一个名额却被苏家人给抢占了去,为了让母亲不随着我去偏远之地,受舟车劳顿之苦,我便花光了全部的身家去送礼走门路,只为将本属于我的位置再要回来,可银子送出去了,事情却没有办妥,后来我才知道,我那些银子也全都送到了苏家人手里,银子都花光了,在离京赴任的路上,连买药的钱都凑不出,我母亲就这么病死在了路上……”

陶进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拭泪:“梦昭,我们痛恨那些大族,是因为其可恶,并非是我们心胸狭窄不能容人,你以为王相他们就是什么正人君子吗,还不是想提拔谁就提拔谁,任人唯亲、徇私舞弊、结党营私……这一样样他们都做过,并不像你以为的那般正直。”

这番话说到了心坎处,在场几人十分动容,回想起来自己这一路的不易,心中更加痛恨那些大族。

可伶舟月完全不为所动,他抬眸扫过在场的所有人,面色冷静到不近人情:“我要的不是一个支离破碎、兵荒马乱的社稷,被敌军铁蹄踏破的山河,还有争的必要吗?”

“你们可以党争,但不可以误国。”伶舟月最终将目光停留在曹仁身上,语气冷厉又坚定。

“疆土只有高疆野守得住,在西燕和北赢没有被彻底降服之前,我要高疆野全须全尾地活着,一根手指头都不能少。”

话落,伶舟月起身离席,走到门口处停下脚步:“曹枢相在鬼市子上买的鬼傀儡,还是退了吧,让他们埋伏在路上刺杀高疆野,只会白白浪费你的金锭。”

曹仁吃了一惊:“你怎知道我买了鬼傀儡?”

伶舟月背对着他道:“鬼傀儡常年待在阴暗潮湿之地,不食人间五谷,专吃香灰毒虫,身上有股特殊的气味,沾上了就不容易洗掉,曹枢相身上的气味就很浓。”

曹仁抬起袖子凑近去闻了一下,真有一股难闻的香灰味,他看伶舟月的眼神瞬间谨慎起来:“你……”

伶舟月回眸警告:“方才的话,望各位谨记,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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