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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袒露心声

河对岸的灯火映照过来,两人被笼罩在一层薄光里,能勉强看清楚对方的脸部轮廓,但看不清对方眼神里藏了什么。

高疆野自嘲一笑:“是我聪明反被聪明误了,以为是奸人的计谋,便没收太子殿下送的砚台,可哪怕我再怎么小心谨慎,最后还是被按了个勾结储君的罪名。”

伶舟月扯掉盖在头上的大氅,浑身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朝堂无父子,亦无挚友。”

一道强光从对岸晃过来,正好照在高疆野那张俊脸上,只见他眼眶被气得通红,脖颈两侧浮起蛇形青筋,并蜿蜒至两侧面颊,似要撑破肌肤一般,这副青筋暴跳的盛怒模样在一闪而过的光影下短暂出现,骇人得紧。

伶舟月并没有被他略显狰狞的脸给吓到,也不怕他会因暴怒而动手行凶,面色淡然道:“况且你我的交情本就一般,不过泛泛之交而已。”

高疆野胸腔内憋着一口气,当听到泛泛之交这四个字时,怒火再也压不住了,从袖中掏出一道奏札,嘶声诘问:“你写这道奏札的时候,是怎么想的?想要我高疆野人头落地!还是想要我高家被满门诛杀!”

高疆野目眦欲裂地瞪着伶舟月,每说一个字,语气就加重一分,怒吼声惊到了座下的骏马,受惊的骏马蓦地抬起前蹄,背上的两人双双滚落。

高疆野还在暴怒之中,却下意识地用双臂护住伶舟月的头,两人在草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伶舟月闷哼一声,瘫在绿地里。

高疆野压在他身上,喘着粗气。

此时一阵晚风掠过河面,万千柳丝在他们二人头顶随风飘荡,绿地芳草被吹出弧形的水波纹,伶舟月着粉袍躺在其中,像画中人一样,很不真实。

高疆野撑起双臂,继续逼问:“说!”

伶舟月闭上眼:“多说无益。”

这冷淡的态度,让高疆野觉得自己像是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落了个空。

高疆野忍无可忍,抓住伶舟月的衣襟将人提到自己面前,因为动作过于粗暴,两人的鼻尖重重磕碰了一下。

高疆野微皱起眉头,低声咆哮:“我再问你一遍,你写这道封章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高疆野收紧拳头,手指骨节发出咯吱声响。

伶舟月垂眸看了眼高疆野坚实的大拳头,这和脸差不多大的拳头砸在身上,不死也得残,但他丝毫不惧:“何必说那些废话,动手!”

高疆野迟迟没有动手,他静静凝视着伶舟月,呼吸变得愈发粗重:“说啊!”

一声暴呵后,两人又陷入沉默之中。

咚!河里有鱼跃出水面。

不知过了多久,伶舟月抬手抓住高疆野的衣襟,用力推开,再反压上去,骑在高疆野腰腹之上,他刚坐起身,被磕碰到的鼻子就流出血来了。

伶舟月微微躬起腰背,用手捂住血流不止的鼻子,几抹刺眼的红色从他指缝中溢出,他完全不在意,垂头看着身下的高疆野,闷声怒吼:“你想让我告诉你什么?告诉你写这道奏札的时候,我下不去笔,甚至为此彻夜难眠,告诉你,我也在反复纠结该怎么去把握分寸,才能让陛下裁撤巡检司的同时,又不让你背上罪名,高疆野,你想听到的是这些吗,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对你还有那么一丝心软,我们就还能做挚友,一起吃酒一起策马!”

一滴温热的鼻血落在高疆野面颊上,他心中那股无名之火瞬间就消失了,语气也不像刚才那般急躁了:“能陪我吃酒骑马的兄弟多的是……”

伶舟月质问:“那你又为何要来找我?”

高疆野像是被揭了短:“我……”

伶舟月这人又冷又闷,他不像高疆野可以跟爹娘诉苦抱怨,可以跟几个好兄弟吃酒畅聊,没事了还可以去尽情策马,他所有的情绪和私欲都积压在心底,他有喜欢的东西,也有排斥的东西,但这些他都不会轻易展露出来。

今夜是伶舟月第一次失控到爆发,鼻血流进嘴里他也不顾,红着眼道:“你以为我想待在阙京!我想跟你对着干吗!”

这声失控又隐忍的低吼过后,两人再度陷入沉默。

一艘巡游的花船恰巧开了过来,上面灯火煌煌,照得河岸亮如白昼,两张隐匿在黑暗中的脸终于显露出来,伶舟月的脸色并没有比高疆野好多少,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萎靡。

伶舟月不想让自己狼狈的样子暴露在光亮里,起身想要离开。

高疆野拉住他的手,用力一拽。

伶舟月又跌回到高疆野腰腹上。

高疆野坐起身,从自己衣袍上撕下一块布条:“你明知道陛下偏袒于我,还要密封上奏,我知道你是心软了。”

伶舟月把脸撇到一边:“差点让你背负重罪,你居然还觉得我心软了,你这人真是……无可救药。”

高疆野捏住他的下巴,把脸掰过来,帮他擦掉下巴上的鼻血:“你要是真狠心的话,我此刻怕是已经在大牢里受苦了。”

伶舟月轻哼道:“我的目的只是让陛下裁撤巡检司,你的死活于我而言,并不重要。”

高疆野笑了一声:“我知道你不把我放在眼里,而是放在心上。”

伶舟月赧然:“胡扯。”

说罢,拍开高疆野的手,独自起身去河边将手上的血洗净。

高疆野跟上去,舀水洗了一把脸,用轻柔的语气放狠话:“梦昭,我私下还是会继续查你。”

伶舟月起身就走,并不在意:“随你。”

高疆野再度跟上他,追着问:“你不担心我查出点什么吗?”

伶舟月道:“等你查出来了,我自然会想办法让你闭嘴。”

“用什么办法?美人计吗?”高疆野几个大步走到伶舟月前头,再回过身来,挡住去路,放低姿态主动示弱:“鼻血止住了没,让我看看?”

高疆野用粗粝的指腹在伶舟月人中处擦了擦:“不疼吧。”

伶舟月扭头躲开:“疼,你手糙。”

夜里子时,一匹骏马慢悠悠停在宅子前,庭院内的金丝海棠提早开了些花苞,被风一吹,绯色花瓣尽数被吹到院外,有一朵恰好落在高疆野肩头,他拿下来簪戴在伶舟月鬓边:“再会。”

伶舟月站在飘落一地的花瓣中,看着高疆野策马离去。

小书童听到动静跑出来,见郎君真的回来了,他喜极而泣:“呜呜郎君,你去哪了,小的把周围的坊市都寻遍了也没找到你……”

正诉说着,小书童突然眼尖地发现郎君衣襟皱巴巴,发丝也有些凌乱,鼻头那块又红又肿跟哭过似的,顿觉不妙:“郎君,你、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碰到歹人了?”

“无事。”伶舟月本想揉一揉小书童的头,可刚一抬手,袖子里就掉出两样东西,一样是街边常见的糖狮子,另一样是条镶嵌墨玉的额链。

小书童蹲下身把东西捡起来:“咦!这个额链好生眼熟。”

伶舟月脸上也有几分意外,高疆野几时把额链塞到他袖中的。

小书童抓耳挠腮:“唔……好像在哪见过,但就是想不起来了。”

伶舟月把东西都拿过来,塞进袖筒里,转移话题问:“可有沈青筠的信?”

小书童性子单纯好骗,跟随郎君走进院里,不再想那额链的事:“有一封,郎君明日再看吧,你这些日都没睡好觉,这样下去身子会熬坏的,小的已经备好热水了,郎君洗完足就早些睡吧。”

伶舟月点头:“嗯。”

随后,小书童端着热水走进房内,见郎君坐在榻边,手里拿着糖狮子在把玩,便问:“郎君,这糖狮子是谁人送的?”

伶舟月道:“买的。”

“郎君还喜欢吃糖狮子。”小书童坐在小板凳上,撸起袖子,双手托起郎君的脚,放在温热的水里:“郎君来到阙京后,喜欢的东西变多了,不仅喜欢吃糖狮子,还喜欢瓦肆尽头那一家的乳酪樱桃,可是得等樱桃熟了才能吃到……”

伶舟月无心听小书童的碎碎念,把糖狮子藏到枕头下,再拿起一本命学圣经,随意翻一翻。

小书童看到郎君在翻书,好不容易消停一下的嘴,又开始碎碎念了:“郎君对命理也有兴趣,大顺护国寺旁边有好多卜算的摊子,等有空了,要不要去算上一卦,听说达官显贵们私下都会找人卜问前程,郎君,你学这个是要给自己算吗?”

伶舟月已经习惯了小书童的碎碎念,并不觉得烦,淡然回道:“以史为鉴,可知兴替,循命而卜,可知祸福。”

小书童听不懂,屈指挠了挠脸颊:“额,小的只知道那高大郎君是个克妻命,听说媒人都不敢上门给他说亲,断语说的是‘妻财寿禄,镜花水月’,就是什么都没有的意思,高家以后是不是要败啊。”

伶舟月道:“不可胡言乱语。”

小书童讷讷地闭上嘴:“哦。”

另一边,高疆野回到府里,几个小厮急急忙忙围过来,一人一句叽叽喳喳说着。

“大郎君你去哪了,把主母都急坏了。”

“主母还以为你在跟主君赌气,故而离家出走,便跟主君吵了一架。”

高疆野将大氅丢给春困,问:“我娘现在怎么样了?”

春困回道:“已经被主君哄好了。”

“爹娘要是没睡的话,去给他们报一声平安,再替我认个错。”高疆野捶捶酸痛的肩,可能是跌下马时撞了一下,正隐隐作痛,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心情舒畅。

小厮们心中纳闷,大郎君出去一趟回来后心情怎么变好了,真是奇怪,谁能让大郎君这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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