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嗖——”
“嗖——”
“嗖——”
箭矢破空声传入耳中,没有利刃加身的痛感,只有无边无尽的宁静。徐念珠定睛看去,五六把刀全都散落在地,对方手腕被箭矢刺穿,疼得龇牙咧嘴之际,被府兵按压在地。
“这天下,何时轮到你来颠倒黑白?”杨复下马,蹲到吴家用面前问道。
吴家用挣扎着抬起脸,勉强看清来者:“杨校尉?你难道不知,府兵不得干涉地方行政?”他声音颤抖,显然强弩之末。
“知,当然知。”杨复目光坚定地看着吴家用:“本将与你不同,从不干知法犯法之事。”
言之凿凿,仿佛胜利者的宣言。吴家用的眸子逐渐黯淡下去,复又闪出精光:“我是宣抚使的人,你不能动我。”
杨复冷笑:“放心,你、张重芳、郭顺,一个都跑不了。”
依旧是押解人回县衙,不同的是,被押解的人变成了吴家用等人。
跌跌撞撞间,吴家用想起他与张重芳初见的模样。
吴家用落魄之际,想到调换赈济粮换钱。第一次很成功,转手卖给富绅,赚得盆满钵满。后来朝廷第二次下发赈济粮,他想如法炮制,富绅却没了屯粮资金。粮食无处可放,只能趁着夜色运回康店镇,恰巧遇到鬼鬼祟祟的张重芳。
张重芳向他打听江松蹊,他敏锐地嗅到商机。后来,他知道张重芳前来,是为了寻找一份至关重要的账本,张重芳知道他是监守自盗、调换赈济粮的蛀虫。
彼此把柄在手,结成利益联盟。他以为就此攀上高枝变凤凰,没想到终究竹篮打水一场空。他想起元娘临终时说的话:“三郎,你把粮食还回去吧,我可以不要聘礼,我们偷偷离开康店镇,找个没人的地方过日子,好不好?”
可是一切都回不去了。
杨复叮嘱副将把吴家用押回去严加看管,自己单膝跪地,怔怔地看着陈兴。穆云溪早已泣不成声,一声接一声地喊着“陈大哥”。陈兴安详地躺在地上,没有回应。
燕雀强压怒气:“杨校尉出现得,真是恰到好处呢。”
杨复当然理解其中的意有所指,另一只膝盖也跪下,以头触地,掷地有声,一下、两下、三下:“对不起,我以为可以保护你们的,是我高估了自己。”
他顿了顿,看向徐念珠:“还有件不情之请,需要徐娘子帮忙。”
“杨校尉不必客气。”赵观棋刚从水中扑腾上岸,气还没喘匀,闻言便抢着说:“为朝廷分忧乃我等本分。”
徐念珠猜到他要寻找张重芳要找的东西,立即应道:“我正好想回家,杨校尉与我同行吧。”
杨复赞赏道:“徐娘子果然冰雪聪明,难怪严郎君几次三番舍命相救。”
几人策马而行,很快到了康店镇。刚走上陡坡,便听到尖利的声音传来:“都给我搜,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几人止住脚步,相互对视:“是张重芳。”
杨复立即与府兵打起手势,府兵会意,分头包抄徐家宅邸。
“劳烦严郎君、赵郎君和徐娘子在此处等候。”杨复嘱咐完三人,带着亲兵迎上去:“张公公,咱们又见面了,别来无恙?”
张重芳瞥了他一眼,气急败坏道:“你怎么阴魂不散?”
杨复不理会他:“宣抚使在找什么,不如末将帮忙找找?”
“杨校尉一定要跟本使过不去吗?”张重芳眯了眼睛,声音异常尖锐,其他人闻声立即停下手中动作,环绕到他周围,将他护在中间。
杨复朗声道:“末将说过,奉命行事。宣抚使莫要负隅顽抗了。”
张重芳咯咯笑起来。
徐念珠觉得眼前闪过一道亮光,电光火石之间反应过来:“杨校尉小心!”
利箭从桃树枝叶中射出,直冲杨复面门而去。燕雀立即翻转手腕,石子弹射而出,与箭矢正面对撞,彼此偏了些分寸。箭矢擦着杨复的耳边飞过,直愣愣插进他身后一丈远的土地。
立即有府兵上前,手持盾牌,刀刃向外,将杨复护在里边。燕雀护着徐念珠、赵观棋向旁边滚身,堪堪离开桃树射程。
张重芳咯咯笑道:“杨校尉乃征战沙场之人,也如此贪生怕死吗?”
杨复冷面回应:“宣抚使此言差矣,识时务者为俊杰。”
“这句话也是本使要说与杨校尉听的。”张重芳得意地笑着,手臂挥动,示意手下人放箭:“只要没有证据,谁能奈我何?”
利箭立即从盾牌上方射入,杨复不断挥刀砍落箭矢,找准时机,抡圆胳膊将手中的刀掷出,树枝里立时传来惨叫声,一人应声落地。
府兵趁机从各处涌上去,将张重芳等人扑倒在地。张重芳的四肢拼命扑腾,仍旧叫嚣着:“杨复,我乃圣人亲封的宣抚使,你无权这么对我!待我回京,一定向圣人好好参你一本!”
杨复蹲下身瞧他:“好啊,末将等着宣抚使。”
趁府兵打扫战场的空挡,徐念珠行至门口槐树下,幼时的场景涌现脑海。
阿爷把两坛上好的女儿红被埋在树下,徐念珠拍着手问:“阿爷,这酒什么时候能喝呀?”
阿爷笑着回她:“等念珠长大了,它们就能喝了。”
徐念珠盯着埋放酒坛的地方:“他们要找的东西,应当埋在这里。”
立即有府兵过来翻找。泥土松软,不多时酒坛便被挖出,坛口有新开封的痕迹。府兵麻利地把坛口打开,扑面而来的,不是预想中的酒香,而是笔墨的味道。
坛口冲下,一本书册被倒出,杨复捡起来翻看:“是张重芳和工部侍郎贪墨工程款的账册。”
“想来江伯父发现了他们贪墨的证据,才被诬陷入狱。”徐念珠这才明白,所谓赴长安游学,大概起因是江伯父托孤。她坚定地看向长安方向:“阿爷,你说等我长大了,就把女儿红挖出来给我作贺礼。我想,我已经长大了。”
***
郭顺被府兵团团围住时,同样冷眼怒喝:“我为郭府尹分忧,你一个校尉,凭什么抓我?”
杨复沉声回应:“郭大人,穆县令曾寄出两封密信,一封说赈济粮被调换,一封陈词不能炸堤。你猜这两封密信,是谁转给圣人的?”
“还能是谁,肯定是郭府尹——”郭顺说着说着,咂摸出其中的不对劲:穆县令的密信只能递给自己的顶头上司郭府尹,如果郭府尹把信转给了圣人,说明他与贪墨、炸堤之事毫无瓜葛,那么让自己炸堤的人是谁?
杨复冷笑着问:“郭县丞不会真的以为同样姓郭,就是郭府尹本家了吧?”
郭顺觉得脑子很乱:“是张公公说,郭府尹要炸堤分洪保东都,他是郭府尹派来的使臣,不会有错的!”
“张重芳乃内侍,是本次水灾的宣抚使,你觉得郭府尹能指挥得动他?”
郭顺目光流转,想到自己对于郭府尹的了解全部来源于张重芳,再复盘事情经过,终于明白过来,自己做了张重芳敛财路上的马前卒。
终日打雁,今朝被雁啄瞎了眼,郭顺冷笑起来,视线游离,正好看到悉心养着的锦鲤鱼跃而出。这本是他养来讨好彩头的,如今却格外碍眼:“什么鲤鱼跃龙门?其实人就跟咸鱼一样,一日咸鱼,终身咸鱼,再怎么努力也永远都翻不了身。”
一切尘埃落定。张重芳被押往京师问罪,郭顺、吴家用则被押往河南府。
徐叔父等人被吴家用囚禁多时,被找到时遍体鳞伤,已有些疯癫。徐叔父指着来人破口大骂:“吴家用,你个小兔崽子,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你岳父!”
吴家用寡母喋喋不休地说:“家用是个孝顺懂事的孩子,是康店镇出了名的好儿郎,官爷,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朱大勇、韩二柱等人,天灾之际打家劫舍本身重罪,念在他们的初心是救济流民,于是如朱大勇所愿,打家劫舍的罪名落到悉数他一人身上。
杨复嘱咐韩二柱等人:“希望你们不负朱大勇的牺牲,此后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做人。”
燕雀看向长安的眼神悠长:“这取决于他们能不能活下去。”
穆云溪依旧为陈兴之死悲痛不绝,继而想到跳河而亡的父亲,恸哭不已。杨复缓声道:“穆县令因公殉职,我自会上奏请功。不知穆郎君以后做何打算?”
穆云溪双眼通红,眼眶里噙满泪水,目光却是无比坚定:“我想和你一样,成为保家卫国的将军!”
“好,有志气!这个不难,你跟我走吧。”又问燕雀等人:“你们呢,为这次破案立了大功,想要什么嘉奖尽管说,我去请赏。”
赵观棋抢先回应:“读书人自当忧君之忧、患民之患,本分而已,不图嘉奖。”
徐念珠看向空空荡荡的庭院:“我只想找到阿爷阿娘,确认他们安然无恙。”
杨复立即答应:“徐娘子所请,杨某自当勉力而为。”
燕雀冷哼一声,将头撇向别处。杨复自然看出他的不屑,特意问道:“严郎君呢?”
“我从未想过破案立功,只是莫名其妙被卷进来。再不相见,便是最大的嘉奖。”燕雀的声音越来越迟缓,心中咯噔一下,他喊的似乎是“严郎君”,而不是“燕郎君”。
杨复迎上他探究的目光:“既然如此,严郎君,后会有期。”
他望着燕雀等人的背影出神,直到他们完全消失在视野里,才缓缓道:“严郎君,此去长安,波澜诡谲更胜巩县,一路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