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将天空染成霞色。距离洛阳城三十里处,一辆马车疾驰而过,马蹄腾空,溅起阵阵飞尘。不远处,褪色的旗帜迎风飘动,仔细辨别,才能看出上边两个大字:旅店。
“咱们肯定无法赶在宵禁前进城了,不如就在这里歇脚吧。”徐念珠看到飘扬的旗帜,忍不住坐直了身子,转头对左侧的燕雀说道。
五日前,她与杨复等人分别后,看着满目疮痍的康店镇,心中愈发担心阿爷阿娘。她想去寻找阿爷阿娘,翻遍了家中每个角落,始终找不到阿爷阿娘留下的线索,只得改变主意,先到洛阳寻找哥哥。
燕雀本就要去长安,于是提出顺路送她,当然,顺便蹭坐马车。徐念珠乐得把驾车的任务扔给他,也不拆穿他的心思,只笑意盈盈地表示感谢。至于赵观棋,经历生死之变后,根本不敢一人赶路,于是亦步亦趋地跟着两人,生怕自己落单。
大灾之时,马车并不好找,是以他们找到的马车非常小,车内仅容纳一人休息。他们接连赶路两天,体力已经消耗到极点,此时看到旅店,简直两眼放光。
燕雀正有此意,持缰的手轻轻翻转,马车稳稳地停在旅店前。徐念珠纵身跳下车,却见店家一溜烟迎上来:“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徐念珠不假思索地回应:“住店。”
“那可是不巧了。”店家面露难色:“房间已经住满了。”
燕雀亦跳下马来,不解地问:“怎么这么多人?”
不问还好,这一问,店家仿佛打开了话匣子:“小的也纳闷呢。平日里,咱家能住一半人就不错了,水灾之后,更是没人住店。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大清早小的还睡着呢,就被砸门声吵醒,之后来人一波接着一波,还没到中午,房间就满了。”
“都是些什么人?”燕雀揉揉僵硬的肩膀,假装无意地问。
“这小的可不好说,总之都是有钱人吧。”店家的目光飞快扫过燕雀、徐念珠,噼里啪啦说道:“人家穿得那衣服,太阳一照都泛着金光,啧啧,一看就是有钱人。”
燕雀看看徐念珠,又低头看看自己,他们穿的依旧是从陈宅翻出的粗布衣裳,怎么看也不像有钱人。于是心中不悦,挑了挑眉毛,冷声问:“怎么,怕我们给不起钱?”
“怎么能呢?”店家讪讪道:“先来后到嘛!”
徐念珠没听出其中意味,此时只想住店休息,于是问道:“附近还有其他旅店吗?”
“没了,方圆几十里,就咱们一家。”店家自豪地回应。
燕雀的声音更冷了几分:“怪不得,奇货可居!”
“嗨,嗨!这不是赶巧了嘛。”店家依旧讪讪地。
四周安静下来,赵观棋仿佛才刚感受马车停了,掀开门帘,揉着惺忪的眼睛问:“发生什么事了?”
燕雀摸了摸袖间的钱袋子,铜板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我和二妹看天色晚了,想在旅店投宿,可惜店家觉得咱们付不起钱,不给住哩。”
店家听到叮当声,立时堆起笑脸:“郎君说的是哪里话,咱们开门做生意的,哪有挑客的道理?就是吧……”他的目光在燕雀、徐念珠、赵观棋三人身上逡巡:“店里只剩一间房了,小的觉得,你们可能不太方便。”
徐念珠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哂笑道:“刚刚还说住满了,现在又剩一间房了,确定只剩一间了吗?”
“确定!”店家忙不迭地竖起三根手指,急道:“小的可以对天发誓!”
“好端端的,赌咒发誓干什么?”赵观棋跳下车,挠着头看向燕雀:“既然就剩一间房了,留给徐娘子住吧,咱俩在大堂凑合一宿如何?”说完又仿佛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店家:“我俩晚上睡在大堂总可以吧?”
店家陪着笑,小心翼翼地试探:“也不是不行,就是从来没有客官睡过大堂,咱们不知道怎么估价,要不——”他故意拉长尾声,在赵观棋期待的目光中报出价格:“给你们减价两成?”
“行吧。”
“不行!”
燕雀和赵观棋几乎异口同声地说道。燕雀瞥了赵观棋一眼,示意他闭嘴,朗声对店家说道:“我在其他店家睡过大堂,至少要减价七成。当然,你们奇货可居嘛,给你们抬高一成,减价六成如何?”
店家依旧笑着,声音却逐渐冰冷:“客官您看,太阳马上落山,洛阳城很快宵禁,附近也没有其他旅店,不如您再考虑下?”
这便是赤裸裸地威胁了。徐念珠假笑着开口:“大哥,咱们就住下吧。店家说的是,咱们还能去哪里呢,总不能又露宿郊野吧?你忘了昨晚的狼嚎?”她边说边从燕雀手里拽过缰绳,一股脑扔给店家,也不看燕雀,大步流星地向旅店走去:“劳烦店家帮我们喂喂马,对了,咱们店里房间如何?”
店家见做成了生意,忍不住心花怒放,随手招呼过来一个少年,把缰绳扔给他,嘱咐两句,而后跟在徐念珠身后,不住嘴地夸耀:“别看咱们旅店建在乡下,但是房间建得好啊,通透,阔气,可不是我自夸,是洛阳城的达官贵人们说的,洛阳城的旅店都比不上咱们呐!”
“是嘛,房间里边什么样?”徐念珠捧哏道。
店家竹筒倒豆子般说着:“房间全是套间,里边是床榻,外间有桌椅……哎,你看了就知道了,保管说好!”
“这就是了。”徐念珠突然止住脚步,回过头来看燕雀和赵观棋,燕雀脸色阴沉,仿佛能滴下水来,赵观棋一脸懵懂地跟在后边。
徐念珠朗声说道:“店家说了,房间很大,分里外两间。既然如此,咱们住一间呗?”
“嗯?”店家冷不防愣在原地,低声嘟囔着:“这……你们能方便?”
徐念珠故意问道:“有什么不方便的?”
赵观棋犹疑着问:“不太好吧?”
燕雀依旧脸色阴沉,冷着声音说:“二妹都说没问题,咱俩就别提意见了。”
店家见三人达成一致意见,倒也没多做阻拦,毕竟这年头大家都是拖家带口赶路,经常出现一间房住四五人的情况。但他也不想让煮熟的鸭子飞了,很快稳定思绪,伸出一只手,朗声开价:“咱们一间房只能住两人,若是客官要住三人,加价五成!”
他迎面对上燕雀阴冷的眼神,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缩回去两个手指:“三成。最后一间房了,给客官们让些价,加价三成就行!”
燕雀没有反驳,沉声说道:“带路吧。”
店家忍不住长舒一口,领着三人走向二楼拐角处,絮絮叨叨道:“小的没骗你们,房间真的住满了,这里原先是……是刚改出来的客房,比其他房间还要大哩,算是让你们捡到宝了!”
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藕色,陈设极为素雅,案几上摆着一个泥制的长条物品,仔细去看,仿佛一条蛇。店家慌忙收进袖里,不好意思道:“房间刚打扫出来,忘记收这个了。你们先休息,我就在楼下,打尖或有其他需要尽管喊我!”末了不忘嘱咐:“今天店里住的人多,你们没事别到处乱跑。”
徐念珠敏锐地嗅到话外有话:“店里出什么事了吗?”
店家矢口否认:“没有,平白嘱咐一句,也是怕招待不周。”
赵观棋作揖道谢:“有劳店家了。”
徐念珠掩上门,四处打量着房间:“这不像客房,倒像是闺阁女子的房间。”
燕雀拽过凳子坐下:“还是徐娘子懂得多。”
徐念珠乜了他一眼:“你少阴阳怪气!从刚才就冷着脸,谁得罪你了?”
“徐娘子说笑了。全赖徐娘子资助,燕某才能有房间住,哪敢冷着脸?再说了,燕某一介乞丐,谁不敢得罪?”
徐念珠冷眼等他:“你好好说话!”
饶是赵观棋再迟钝,也听出了火药味,看看徐念珠,又看看燕雀,不解地问:“你俩怎么了?”
“没事!”异口同声。
“额……”赵观棋吞了吞口水,怯怯道:“我去看看店里有什么吃食,你、你们赶车累了,先休息会儿……”话音未落,夺门而出。
徐念珠拽过另一只凳子,端坐到燕雀对面,直视他的眼睛问道:“你不开心了?为什么?”
燕雀初时不说话,奈何招架不住徐念珠的目光,很快败下阵来,软了声音道:“古人有云,七岁不同席,咱们三人住一间房算什么?”
“原来是因为这个。”徐念珠目光澄澈:“我相信你们。而且在巩县衙门,咱们不也住一间客房吗?”
“那是没得选,但是现在,我们还有其他选择,我和赵郎君可以住在大堂。”燕雀耐心地解释:“固然你相信我们,我们也不会做非分之事,但是咱们毕竟出门在外,如此,对你名声不好。”
当他一字一顿说出“对你名声不好”几个字时,徐念珠的内心仿佛被击中了。这么多年来,她早就习惯了委屈自己,习惯了遇事自己扛,突然有人站在她的角度考虑问题,居然不太适应,不自然地笑了笑:“这里谁认识我?”
燕雀很铁不成钢:“君子慎独!”
徐念珠用轻笑掩饰尴尬:“你什么时候这么迂腐了?”
“这不是迂腐!”燕雀看着徐念珠,郑重说道:“念珠,我们终究不是活在世外桃源,而是活在人心叵测的世间。我们固然可以掩耳盗铃说,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语,但是三人成虎,谣言亦可杀人。我还没有能力保护你,不想眼睁睁看你深陷泥沼。”
他垂下头,掩饰着泛红的眼圈,低声讷讷:“我身边的亲人不多了,我不想你像他们一样离开我。等会儿我去就找店家,看看能否再匀出一间房,或者像开始说的那样,我和赵郎君住大堂。
徐念珠摇摇头:“别去。”
燕雀以为她心疼银钱,劝道:“我们的盘缠还够。等明天进入洛阳城,我想办法赚钱,咱们这几日的开销都算我的。”
“不是因为这个。”徐念珠扫视房间:“你看看这间房的陈设,原先应当自住的,店家为什么不住了呢?再听听店家的嘱咐,让我们晚上别到处乱跑。店里还不一定住进什么人!保险起见,咱们别分开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