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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走水

燕雀环顾房间,也发现了不对。旅店的帷幔大多使用青、靛等深色,很少使用不耐脏的藕色,这里大概原本不是客房。他站起来,想要四处查看,却听门“吱呀”一声。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闯进来,显然没料到房间内有人,愣了一下,倏地从身后掏出棍子,格挡在胸前,比比划划地呵斥:“你们是谁?怎么在妮儿的房间?”

徐念珠和燕雀亦被吓了一跳。燕雀向前一步,将徐念珠挡在身后,反问道:“你是谁?”

女人仿佛没听见似的,一边挥舞着棍子向前,一边厉声怒吼:“你们走,不准待在妮儿的房间!”她的头发覆在面上,看不清容貌,声音极为凄厉,震得人耳朵生疼。

徐念珠听到她的发音,尤其是“妮儿”这个字,恍惚间想起当日一同送饭的大姐。记得那日洪水到来前,大姐还满怀憧憬地期盼着自家妮儿也能去长安游学,大姐脸上的憧憬,她至今还记得。洪水把她冲回了巩县,不知道把大姐母女冲去了哪里?

记忆袭来,徐念珠情不自禁放柔了声音:“这就是妮儿的房间?”

女人闻声一滞,目光穿过燕雀,直勾勾地落在徐念珠身上。

时光仿佛停滞了,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听到女人压抑地呼吸声。燕雀瞬间意识到什么,看看女人,又微微回头看向徐念珠,试探着问:“你们认识?”

徐念珠缓步走向前,小心翼翼地接近女人,同样试探着问:“大姐?”

女人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弛,持棍的手垂落,嘶哑着声音回应:“徐娘子?”

徐念珠看着眼前华发丛生、颓丧狼狈的女人,脑海里浮现出她当日干净利落、快言快语的模样,心知短时间发生如此大转变,大概妮儿已遭遇不测。对大姐的怜悯之心,和对自己劫后余生的庆幸交织在一起,一时间百感交集。

徐念珠轻轻撩开女人的头发,露出一张沧桑疲惫的脸颊,仿佛比当日老了十岁。她强压下起伏的情绪,尽量平稳声音道:“大姐,我们去洛阳城,正好路过咱家,本来没有房间了,姐夫……那应该是姐夫吧?看我们实在无处可去,才收拾出这个房间给我们住。”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咚咚的脚步声,人还未到,一连串声音钻入耳中:“文娘,那个房间已经给人家住了,你别混闹!”

店家很快现身,打眼一瞧室内情形,本能地觉察气氛不对,将文娘拽到身后,陪着笑说:“两位客官,这是俺婆娘,最近家里出了点事,劳客官们受惊了。俺们这就走。”说完拽起文娘向门外走去。

文娘却挣扎着不肯动,力道之大,带得店家一个趔趄。店家只得停了脚步,低声哄她:“文娘,这个房间已经卖给两位客官了,咱们走好不好?”

文娘目光空洞地看向房间角落,眼泪划过脸颊,声音喑哑道:“这是妮儿的房间,你说过的,这儿永远是妮儿的家。”

店家双手环住她的后背,将她的头埋进自己的胸膛,颤抖着声音低声说:“是,这儿永远是妮儿的家,可是文娘,妮儿已经走了,咱们得向前看。”他轻轻把头转向门外,转头的一瞬间,徐念珠隐约看到泛红的眼眶。

“要不,我们还是住大堂吧?”燕雀从他们的对话中拼凑出大概情况,心中亦不忍,试探道。

店家转过头,已经恢复了正常神色:“客官是嫌弃这个房间?我跟你们说,这个房间如果放在其他旅店,至少得……”

燕雀打断他:“不是嫌弃。只是看到嫂夫人这般……心中不忍。”

“不是嫌弃就好。”店家微微松了一口气:“小的意思是,“那就不用,咱们都说好了的,俺肯定不能食言,客官放心住,俺们这就走。”

说话间,他硬拽着文娘往外走,声音渐行渐远:“咱们走吧?附近就咱们一家旅店,不让他们住这里,难道眼睁睁看他们露宿野外吗?妮儿如果还在,也会把房间让出来的。”

“说得好听,你还不是为了赚钱。赚钱有妮儿重要吗?”

“妮儿重要,赚钱也重要,我答应过让你过上好日子,不赚钱怎么过上好日子?”

“哎呀,妮儿的龙王还在案上摆着,我得回去拿!”

“不用——”窸窣折返的脚步声之后,店家的声音远远传来:“我已经收起来了,走吧,别再打扰人家了。”

两人的声音渐渐听不到了,徐念珠回过神来,手背仿佛被雨点砸中,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落了泪。

燕雀递过一方帕子,柔声道:“念珠。”

徐念珠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掉眼泪,用力扯出一个微笑:“我没事。”

她慢慢坐下,突然想到:赵观棋不是去找店家了吗,店家刚刚出现在这里,那赵观棋去哪儿了?

“你休息会儿,我出去找找赵郎君。”燕雀也意识到这个问题,讪讪地收起帕子,抬脚往外走。才走出去两步,就见店家急冲冲折返回来,在走廊里高声呼喊:“走水了,客官们快下楼!”

燕雀闻言赶紧往房间跑,与正要出门的徐念珠撞个满怀:“哎呦!”

两人顾不得疼痛,异口同声道:“快走!”徐念珠已经把行李拎在手上,反手拽起燕雀,三步并两步跑向楼梯口:“先下楼!”

已有薄烟顺着楼梯爬上来。徐念珠掏出备好的湿帕子,递给燕雀一块,拽着他下台阶。燕雀定在原处,徐念珠没有拽动,转头不解地看向他。

燕雀攥紧手中的湿帕子,看向一间间紧闭的房门,把手腕从徐念珠手中挣脱出来:“你去找赵观棋,我帮店家拍门喊人。”

薄烟渐渐转向浓烟,燕雀的背影很快隐入走廊里,徐念珠心中升起一丝担忧。但是燕雀什么人呢,从洛水里接连救下几人的人,是与县衙周旋过的人,她知道劝不住的。她想一起帮忙,又担心赵观棋,只能暗暗劝自己:“他有那样的本事,必定不会出事的。”

她稳住心神,用帕子捂住口鼻,逆着浓烟的方向往下走,行至拐弯处,隐隐听到熟悉的声音:“徐娘子……咳咳……燕郎君……咳咳……”

是赵观棋!

徐念珠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快步奔过去:“赵郎君?”

透过氤氲的烟雾,徐念珠看到一张被烟熏得涕泗横流的脸。

赵观棋拉住她继续往楼下跑:“走水了,快走!”

一口气跑着大堂,烟雾已将大堂笼罩,角落里已经出现明火,两人不敢停歇,提起一口气,继续跑到庭院里。已经有人先于他们跑出来,门口亦不断涌现刚跑出来的人。大家都被呛得七荤八素,咳嗽声此起彼伏。

赵观棋尤甚,一连串剧烈地咳嗽,仿佛要把五脏六腑咳出来,有人见状递了水囊过来,赵观棋接过,喝了两口,勉强把咳嗽声压回去。他的脸本来被烟熏成灰黑色,被咳出的眼泪冲刷,顿时变成一张大花脸。他用袖子草草擦拭脸颊,焦急地看向徐念珠周围,待看清后,疑惑地问:“老燕呢?没跟你一起下来?”

徐念珠解释:“他去帮店家拍门喊人了。”

“哦。”赵观棋刚松了一口气,转瞬觉得不对:“啊?”他看向越来越大的浓烟,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去找他!”

“别去了。”徐念珠拉住他:“现在大家都往外跑,你逆着人群往里走,容易扰乱大家的秩序,万一大家相互推搡摔倒了,反而误事。燕雀他……相信他不会有事的。”

这话说给赵观棋听,也是说给自己听。她想,保佑声说多了,上苍也会听到她的祈祷吧?

火苗透过窗棂飞出来,大家开始自发性救火。一桶桶水被从井中打起,传过一双双有力的手,飞泼向火苗。赵观棋踉跄着去帮忙,迎着火走了两步,突然瘫软在地。

徐念珠连忙扶住他:“你怎么了?”

赵观棋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黑一块白一块的脸渐渐褪去血色,连嘴唇也开始哆嗦:“没……没事。”

徐念珠试图扶他起来,但他仿佛自身使不上劲,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徐念珠身上,徐念珠根本扶不动他。

赵观棋蜷缩成一团,整个人抖如糠筛,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眼前浮现出熊熊大火。

那是多年前的夜晚。那场火烧毁了他的家,带走了他病重的父亲和襁褓中的弟弟,也给母亲的脸颊烙下不可褪去的痕迹。因为那场大火,年少的他做过很多很多次噩梦,无数次在母亲怀里哭着醒来,也无数次被母亲告诫,“外边的世界很危险,不要到处乱跑。”后来他长大了,他以为他已经忘记了那场大火,可是,烈火的灼烧感为何这般真切?失去至亲的撕心裂肺为何恍如昨日?

透过舞动的火苗,他仿佛看到房梁在他身后坍塌,砸中父亲的双腿,砸中母亲的额头,弟弟也被摔在地上。父亲焦急地往外推他:“棋儿,别管我,带着你母亲和弟弟,快走!”

等他抱着弟弟、拖着母亲,几乎连滚带爬地逃出来时,父亲已经没有声息了。而弟弟因为吸入大量浓烟,最终也没有救回来。那一天,他没有家了。

跨越时空的两场大火在眼前交叠,他撕心裂肺地喊:“不、不要——”

“赵观棋,你哪里不舒服?赵观棋?赵观棋!”徐念珠先是一声声呼唤他,见他没有,只得抱住他,轻声安慰着:“没事了,咱们逃出来了,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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