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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兄长

赵观棋不断挣扎,徐念珠控制不住他,不防备地被推翻在地。落地的瞬间,屁股被脚硌了一下。

对方冷不丁被砸,“哎呦”一声,见她是个小娘子,又兵荒马乱的,也没计较,耐心地扶起她,用生硬的声音说:“小心点。”

徐念珠慌忙道歉,抬头的刹那,看到一张和自己三分相似的脸,不是哥哥又是哪个?

她惊喜地叫出声:“哥哥!”

那人怔了一下,环顾四周,不确定地问:“你喊我?”

这下轮到徐念珠惊讶了,哥哥怎么会认不出她呢?她看到周边人被熏黑的脸庞,回过神来,连忙用袖口擦脸,兴奋道:“哥,是我,念珠!”

那人更疑惑了,客气地陪笑:“小娘子,您认错人了,在下不认识念珠。”

“怎么会呢?”徐念珠不可思议地看着对方,还想说什么,却见那人坚定地转身离开。徐念珠想追过去,余光瞥见蜷缩一团的赵观棋,目光在那人和赵观棋之间徘徊数次,终究放心不下,选择留下来照看赵观棋。

可是赵观棋仿佛陷入自己的意识里,任凭怎么呼喊都没反应。周边脚步匆匆,有的忙着救火、有的忙着逃命、有的关心财物……各有各的心事,彼此都不关注。一片嘈杂里,徐念珠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她循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只见燕雀被堵在川流的人群中,努力向她摆着手。不远处的旅店,火苗已经熄灭,只有屡屡青烟直冲天际。

燕雀从人群中挤过来,关切道:“你还好吧?”看到赵观棋的模样,蹲下身疑惑道:“他怎么了?”

徐念珠摇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说是要去救火,才走出去两步,突然就这样了,嘴里一直嚷嚷着不要。”

燕雀认真端详他:“应当是之前发生过类似的事,他陷入回忆出不来了。”

徐念珠表示认同:“我也这样想的,但是我喊不醒他,更扶不动他。”

“我来!”燕雀轻而易举地背起赵观棋,阔步走到树下,轻轻放下他。看到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目光逡巡四周,很快瞥见一只蒲葵扇,捡起来递给徐念珠,然后在赵观棋腰间摸索起来。

徐念珠一边帮忙扇风,一边问道:“你找什么?”

“我记得他带了很多药葫芦,其中有一味开窍剂,兴许有用……找到了,就是它。”说话间,他已经翻出一个药葫芦,倒出药丸,放在鼻下嗅闻,确定无误后才塞进赵观棋嘴里。

不多时,赵观棋安静下来,燕雀见状连忙推他:“赵观棋?赵观棋!”

“父亲——”赵观棋喊叫一声,吐出一口浊气,悠悠转醒,迷惘地看看四周,虚弱道:“火灭了嘛?”

“灭了,放心吧。”燕雀提着的心也放下,挨着他坐下,斟酌着问:“想起从前的事了?”

赵观棋点点头,看向被熏黑的旅店,仿佛看到曾经的家,心中泛起酸涩。他一遍遍告诉自己“都过去了”,心境逐渐平和下来,低声道:“对不起,害你们担心了。”

燕雀见他没有重提旧事的意思,也无意重新揭开他的伤疤,郑重地拍拍他的肩膀,故作轻松道:“三弟跟我们客气什么?咱们结拜时怎么说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徐念珠跟着附和:“就是,咱们一起出生入死过的,不讲那些虚啊飘的。”

赵观棋羞赧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能够遇见你们,真好。”

三人围坐在树下,偶有凉风吹过,难抵夏日酷热,蚊虫嗡鸣,扰得人心烦意乱。其他住店的人也都三五成组,围坐在地上。徐念珠想起刚刚见到的人:“我方才好像看到哥哥了,我去找找!”

“真么巧?”燕雀跟着站起身:“我陪你一起。”

徐念珠拒绝:“不用,我自己可以,你留下来照顾赵郎君吧。”

燕雀坚持:“还是一起吧。”他用余光扫过人群,压低声音道:“我刚才拍门喊人时,有几房客人明显不对劲,就像你说的,还不知道这家店里住了什么人,小心为妙。”

赵观棋闻言也强撑着站起来:“那我和你们一起。”

徐念珠没再拒绝。三人装作散步的样子,一组一组人看过去,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徐念珠奇怪:“刚才我明明见到哥哥了,他还说不认识我。”

燕雀听出端倪,问道:“他不认识你,那你确定他是你兄长?”

徐念珠坚定道:“那是我亲哥,怎么可能认错呢?”

燕雀没再继续泼冷水,陪着她继续寻找,从前院一路找向后院,行至跨院时,见到两人抱头痛哭,还有一个小小少年,跪坐在他们旁边。

夜幕已经降临,看不清两人面容。其中一人哀叹道:“俺就说今天不同寻常,平日里连个人毛都没有,今日怎么来了这么多人?俺还心思今天赚大发了,哪成想……唉!”那人说着说着,抽了自己一个嘴巴:“这下好了,钱没赚到,店也快没了。天杀的老天爷呀,还让不让俺活了啊!”

显然是店家。

另外一人抽泣着按住他的手:“你别这么说,你也是为了让俺们过上好日子。”

显然是文娘。

旁边的少年仿佛被吓到了,抱着他们两人呜呜咽咽道:“爹,娘。”

文娘揽过少年,给他擦去眼泪,又给自己擦去眼泪,柔声安慰道:“小儿不哭,他爹,你也不许哭!这次虽然店里损失大些,好歹店还在,咱们人也在,只要以后再勤快些,总能赚回来的。”她抬头望向遥远的星空:“妮儿在天上看着咱们哩,她会保佑咱们的!”

店家吸吸鼻子:“文娘说得对,妮儿还看着咱们呢,她肯定想让咱们好好的,咱们不哭。”他擦去眼泪,稳了稳心神说道:“说起来,怎么会好端端地走水,肯定有人故意为之。”

“那等天亮,咱们报官府吧?”文娘提议道。

店家沉默片刻,思索道:“但是今天住店的人,有的一看就是练家子,有的拿着刀,有的说夷音……只怕都来路不简单,报官府,不知道会得罪哪路神仙,又或者,官府敢不敢管?唉,神仙打架,小鬼遭殃,早知道就不这么贪心了。

“那也得报官府,俺去报!”少年气鼓鼓道。

店家轻声呵斥:“小孩子懂什么!”

文娘低声劝道:“让小儿去吧。虽然客官们现在没说啥,但是他们烧毁那么多财物,总要赔的。咱们赔不起。”

店家又沉默片刻,似是无奈地点点头。

三人没有打扰他们,继续看向其他人。徐念珠在后院一眼看到了哥哥,快步凑上去。燕雀拽住她:“你可认准了?”

徐念珠挣扎着往前走,口中重复道:“那是我一母同胞、一同长大的兄长!”

燕雀一个转身,挡在她面前:“你兄长会说突厥语?”

徐念珠不解:“什么意思?”

燕雀解释道:“店家刚才说的,有人说夷音,就是他们。我去敲门时,听见他们用突厥语交流。”

“你能听懂?”

“略懂。但我只听到几句。他们从北地来,到长安去,受命追杀某些人。先前听你说,你兄长在洛阳城应召筑堤,不应当从北地过来吧?”

徐念珠也拿不准了,细细回忆和那人对话的场景:“这样说来,他说话声音确实有点怪。但他和哥哥长得一模一样,世上会有那么像的人吗?”

燕雀低声劝道:“退一步讲,就算他是你兄长,他说不认识你,便是不希望你认他,咱们还是走吧?”

赵观棋跟着劝道:“老燕说得在理,咱们别贸然过去了。”

徐念珠错开燕雀半个身位,目光投向那组人,迟迟舍不得挪开。那组人似乎觉察到有人注视,也把目光投过来。几人相互交流几句,其中一人站起身,向这边走过来。

赵观棋嘟囔道:“他们过来了,想走也走不掉了。”

燕雀闻言转过身去,肃身立正,那人恰巧停到面前。那人目光从三人身上一一扫过,落到徐念珠身上,叉手为礼:“小娘子,又见面了。在下跟小娘子说过,不认识念珠,更没有妹妹。”

徐念珠仔细辨别他的声音,正经官话,一点地方口音都没有,而哥哥说官话时,尾调中总不自觉地带点乡音,心道大概真的认错人了。她躬身回礼:“见过郎君。实不相瞒,郎君和兄长太像了,天下真的有这么像的人吗?”

那人笑道:“普天之下,那么多人,总有几个长得像的。就像这位郎君,”他转头看向燕雀,突然换了突厥语:“很像在下的一位故人。”

徐念珠和赵观棋都未听懂,茫然地看着二人。燕雀亦装作未听懂的样子,操起本地口音回应:“你说什么?”

那人仍旧笑着:“我说感谢郎君,多谢郎君刚才提醒走水。”

燕雀心知他在试探,摆摆手道:“嗨,小事!俺也是受店家所托,幸不辱命,把大家都喊出来了。”

那人赞道:“郎君真是热心肠。”

燕雀佯作羞愧:“郎君严重了,乡里乡亲的,相互搭把手嘛。”

那人仍不罢休,目光在燕雀和徐娘子之前逡巡:“听郎君口音,仿佛本地人?不似小娘子,说一口流利的官话,倒听不出是哪里人。”

徐念珠当即听到弦外之音:这人试探自己是哪里人,能不能听懂他们说话。立即换了乡音:“瞧郎君说的,俺也是河南府人,这是俺表哥。俺哥前段时间过来看望表哥,按理早该回去了,却迟迟见不到人,俺这才追过来找人,要不能把你认成俺哥哩……你拉我做什么?”她气鼓鼓地看向燕雀,仿佛不满意他打断自己说话。

“你跟人家郎君说这些做什么?”燕雀假意呵斥,对着那人施礼道:“俺家妹子就是这种性格,不拿大家伙儿当外人,郎君莫见怪。”

那人回礼:“无妨。既然如此,就不叨扰各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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