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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坦白

燕雀目送那人离开,轻轻舒了一口气。徐念珠问道:“他方才说的是突厥语吗,什么意思?”

燕雀答道:“他说我像一位故人。”

徐念珠又问:“那你认识他吗?”

燕雀摇摇头:“不认识,但也许他认识我。”

徐念珠敏锐地觉察到不对:“这话怎么说?你不认识他、但他认识你,难道你们曾经共事过,而你级别比他高?所以,你也是从北地来,到长安去?”

燕雀知道她要问什么,对上她的眼睛,坦然道:“我说过,我去长安城收尸,并非受人之命刺杀什么人。念珠,你放心,我从没想过利用你,更不会让你陷入危险境地。”

徐念珠笑了笑:“我没什么好利用的,也不怕被利用。只是,前有杨校尉、后有他,你身上的谜团越来越多了,若我们只是朋友,我自然不会多问,但是……”

燕雀的眼睛亮了一下,急急地追问:“但是什么?”

“但是,我们曾经对着天地结拜,说过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至少应该提前知会我们,与你一路同行,我们将面临什么?”

燕雀笑道:“仅仅因为结拜吗?”

徐念珠气恼:“你能不能抓住重点?”

“能!”燕雀见徐念珠负气要走,连忙拽住她,压低声音说:“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你等我片刻,我把马车赶过来,咱们找个僻静地方,我细细说与你听,可好?”

徐念珠停住脚步,扫了一眼后院,夜幕已然降临,走南闯北的人们各自寻找栖身之处,三五成群聚集在一处,他们呆立其中,确实有些乍眼,便点点头,算是同意。

燕雀见状,戳了戳赵观棋,招呼道:“三弟,咱俩去把马车套好,今天晚上,念珠在车内休息,咱俩在车外守夜,如何?”

赵观棋当即应道:“没问题,还是老规矩,你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

马厩位于后院的角落。方才控制火势及时,火苗并未蔓延至后院,马厩自然未受到影响。此时,他们的马匹已经吃饱喝足,气定神闲地站在马厩休息,马车稳稳当当地停在旁边。

燕雀熟练地套好马车,徐念珠带着行李坐在车内,燕雀、赵观棋二人坐在车外,马蹄声起,再停车时,三人已到前院。

连夜赶路并非明智之举,但距离人群太近,不方便三人说话,于是燕雀特意将停车点选在人群外围。

徐念珠撩开车帘,跳下马车问道:“燕郎君,现在可以说了?”

燕雀停好马车,拉着徐念珠、赵观棋围坐下来,说道:“当然,在下现在就坦白,争取让徐娘子从宽处理。”

徐念珠笑骂:“没正形!”

燕雀笑了笑,娓娓道来:“我没有骗你们,我确实到长安城收尸,而这个人是严衡。”

赵观棋惊道:“云麾将军严衡?”

“对。严衡是我的父亲,准确说是我的生父。我母亲是他的妾室,很早就离开了。我不知道他是否爱过我母亲,但他从未爱过我,或者说,他几乎没有出现在我的生活里。直到我十岁那年,他突然出现,说已经把我过继给三叔,要立即派人送我去北地。”

徐念珠不解:“为什么去北地?”

燕雀答道:“因为三叔是突厥将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兄弟三人,分别效力大唐、契丹和突厥,可能多头下注吧?总之,他作出决定,办好出养手续,然后通知我,我没有拒绝的权利。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我当然不愿意!我生于大唐、长于大唐,为何要去突厥?我问他,为何偏偏选中我,他没有回答。后来我想明白了,因为不爱,因为不重要。我说,既然你不想要我,那就当我死了吧。从那一天起,我开始流落街头,终日混迹于乞丐群中。”

赵观棋问道:“那你怎么学会突厥语的?”

燕雀继续道:“三叔没有儿子,最终还是找到我,把我带回军营。他说会好好待我,不再让我受半分委屈。他确实做到了,亲自教我练拳、教我兵法,特意从幽州请师傅教我读书,他的部将们都喊我小将军。所以我刚才说,我不认识那人,但他有可能认识我。”

“那时我天真地以为,日子可以这样过下去,可是没几年,三叔殒身战场,他的部将被打散,我也被赶出来。我不想回长安,便一直在幽州、并州等地流浪,直到前段时间,收到长安城来信,说严衡通敌叛国,严家被判男丁秋后问斩,女眷没入教坊司。我因为出继给三叔,反而逃过一劫。”

赵观棋追问:“严将军真的通敌叛国吗?”

“我不知道。但是听说五月底,契丹权臣可突于杀害契丹王,率领部众投靠突厥,理由是两年前他入朝进贡,李相公对他无礼。严衡多年来受李相公照拂,且两个弟弟分别效力契丹、突厥,是否真的通敌叛国,已经不重要了。”

“李相公?”赵观棋思索道:“是去年被贬曹州刺史的李相公吗?”

燕雀点头:“正是。”

赵观棋点点头,表示了然。徐念珠亦猜出大概:李相公去年遭贬,自然乃政敌所为,今朝风波因他而起,正好给了对方“斩草除根”的理由,而云麾将军复杂的家庭背景,便是这招棋眼。

徐念珠这才明白,当日杨校尉所说,“长安波澜诡谲更胜巩县”,到底是何意。

“我已经全部交代了,你害怕吗?”燕雀目光闪烁,微微垂着头,紧张道:“念珠,我提出与你同行,真的是想保护你,若你觉得会给你带来危险,那我便离你们远些。”

徐念珠想到几天前,燕雀、赵观棋被自己连累入狱,也未曾埋怨半分,如今自己岂可做明哲保身之人?何况如此复杂的背景,非燕雀所愿。她对上燕雀期待又胆怯的目光,真诚道:“无论家庭出身,还是契丹叛乱,都不是我们能左右的,这不是你的错,不应该由你来承担后果。我们说过,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不食言。”

燕雀觉得心中的巨石落地了,竟然生出劫后余生的庆幸,又转头问赵观棋:“赵郎君,你呢?”

赵观棋朗声道:“其实每个人心中,都有些无法碰触与言说的角落,但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说出来,所以我很敬佩你。子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我向你学习还来不及,怎么会害怕呢?”

燕雀遥望漆黑的夜幕,在那遥远的天际,星辰刺破夜空,散落丝丝缕缕的微光。他想,这世间曾有疼爱自己的三叔,如今有可以交心的朋友,似乎也没那么糟糕。他几乎带着哭腔说道:“谢谢你们。”

赵观棋也看向遥远的天际,他仿佛看到,父亲在遥远地地方注视着他,耳边仿佛响起父亲的声音:“棋儿,有些事总要有人做,一代人做不完,还有下一代人,拿出愚公移山的劲头,还愁什么事做不成呢?”他心中暗道:父亲,你未完成的事,我会替你完成。

徐念珠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向远处,思绪渐渐飘向远方。半个月前,她还是阿爷、阿娘、兄长呵护在羽翼下的小女孩,短短半个月时间,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她以为已足够传奇,却没想到,芸芸众生,最不缺的就是传奇。再诡谲之事,于这世间都是平常,所以胆怯什么呢?她想,明天进入洛阳城,先去府廨打听哥哥下落,总会有线索的。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起来。徐念珠这才想起来,赶了一天路,还饿着肚子。赵观棋闻声掏出蒸饼,递给燕雀、徐念珠二人:“店家说,这饼是他婆娘做的,甜丝丝的,比蜜都甜。”

三人吃过,各自归位休息。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徐念珠中途醒了几回,掀开门帘一角,目光所及,燕雀盘坐在地上守夜,赵观棋倚着车框打盹。终于熬到天蒙蒙亮,徐念珠准备跳下马车,活动活动僵硬的身体。

她掀开门帘,赵观棋仍旧保持打盹的姿势,燕雀已经起身,见她醒了,笑盈盈地问好:“起来了?”

徐念珠笑着回应,担心吵醒赵观棋,蹑手蹑脚地跳下车,摇头晃脑地活动筋骨。燕雀见状笑道:“我教你剑术可好?”

徐念珠欣喜道:“像公孙大娘那般吗?”

燕雀点点头:“如果练得好,自然可以。”说话间,折来几根树枝,捋下树叶,递两根给徐念珠,留两根给自己,以树枝代替双刃,刚劲起舞。旋身、腾空、劈刺,快时如雷霆炸裂,收时如江海冻结,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徐念珠看得呆住了,忍不住拍手叫好:“想不到你还有这本事!”

“以前练着玩的,许久不练,有些生疏了。”他收起树枝,试探着问:“我从单个动作开始教你?”

“好啊。”徐念珠学着他的样子起势。

燕雀在前,徐念珠在后,前边做一个动作,后边跟着学一个,虽是照虎画猫,但一套动作下来,很快大汗淋漓,筋骨跟着畅快许多。

徐念珠懊恼自己动作做不到位,急得直跺脚。

燕雀耐心教导:“练习剑术需要基本功,那是苦功夫,一时半会儿急不来,以后慢慢再练。这会儿学几个动作,权当放松身体了。”

徐念珠感受到周身畅快,心知他说得有道理,不再强求,只尽力将动作做得更标准些,一遍、两遍……太阳彻底升起来了。

忽有哒哒的马蹄声传来,徐念珠转头去看,一匹枣红色骏马载着两人疾驰而过,后边紧跟着两匹骏马,马上的人高呼:“抓住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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