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观棋被嘈杂的声音惊醒:“老燕,我来换你班!”睁开眼,天已大亮,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抱歉,又睡过了。”
燕雀早已习惯,淡然道:“无妨。你起来活动下吧。”
赵观棋跳下马车:“刚才发生什么了,怎么听着打打杀杀的?”
徐念珠道:“没看真切,似乎是那些突厥人在追另外两人。”
“另外两个女人。”燕雀补充道:“能够行走江湖的女人,绝非等闲之辈,别替她们伤脑筋了,还是考虑考虑咱们自己吧。”
“也是。”徐念珠翻出钱袋子:“她们去的是洛阳城方向,咱们也该出发了,走吧,去找店家结账。”
此时的旅店笼罩在晨光里,暴露出受伤的模样:房屋结构并无大碍,只是被熏得黢黑,里边的物件多有烧损。现今只需要把烧毁的物件清理出来,修复或者换新,比重新建房子省时省力得多,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店家和文娘早已起身,屋里屋外地忙着收拾,少年已不见踪影。
清风拂过,若有若无的烟灰味袭来,激得徐念珠一阵咳嗽,两滴眼泪被咳出眼眶。她赶紧拭去,走上前招呼店家,从钱袋子里数出一些铜钱,打好绳结递出:“还是按昨日说好的,一个房间住三人,涨价三成,这是七十五文,你数数。”
“哎呦,使不得。”店家连连摆手:“昨晚店里走水,委屈客官们露宿,已是万分羞愧,实在没脸再收钱。”
文娘也跟着说:“是啊,小娘子,您不找我们赔钱,我们已经很感激了,怎么能收您钱呢?”
徐念珠拉过文娘的手,把铜钱强塞给她:“大姐,你就收着吧。旅店还要重新收拾,有的是用钱的地方,我能力有限,只能给这么多了。”
店家听出端倪,看看徐念珠,又瞧瞧文娘,试探着问:“你们认识?”
“哦,忘了跟你说了,”文娘解释道:“这位小娘子,就是俺跟你提过的徐娘子,要去长安游学的,路过咱们这儿,兄长跟你一样应召筑堤了,叫……叫什么来着?”
徐念珠感受到文娘的目光,抢着回答:“叫徐行之。”说完眼巴巴地看向店家:“不知道您听过这个名字没有,知不知道他的下落?”
“徐行之?徐行之,”店家低声念叨两遍:“这个名字听着耳熟,应当和我一批,我当时还嘀咕,读书人就是不一样,起个名字都文绉绉的,不像俺们,男的都是郎,女的都是娘……”
徐念珠打断他:“那您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俺们被分在不同工段上,之后再没见过。不过就算在一个工段,洪水一来,大家都各自逃命,谁顾得上谁啊,早就冲散了。”
徐念珠提起的心再次沉入河底。
文娘叹息一声:“这该死的洪水,冲散了很多人,你别急,最终都能找到的,现在没有消息才是好消息哩。”她说着说着,眼圈肉眼可见地红起来:“俺可怜的妮儿,俺还说以后让妮儿也去长安游学,唉。”
店家的眼圈也开始泛红,揽过文娘的肩膀,用力抱着,语气变得温柔:“文娘,对不起,是俺没保护好你们。”
“唉……不说这些了,咱们得往前看,咱们还有很多事要做,”文娘强行调整好情绪,挤出笑脸,把铜钱往回塞:“这个俺们真不能收,小娘子拿回去吧。”
徐念珠却不肯接过,三推五挡之时,燕雀一把抢过,强塞进店家手里,学着他的模样说:“拿着吧,咱们昨日说好的,俺们肯定不能食言。”
说完不待推辞,接连问了几个筑堤细节,店家忙着回答,一时间竟没顾上推回来。
恰逢分散休息的旅人陆续起身,有回房间寻找遗失物品的,有要求店家赔偿的,有问店里还有没有吃食的……店家和文娘招呼完这个招呼那个,一时间忙得脚不沾地,只恨不得立时生出三头六臂来。
徐念珠趁机告辞:“你们忙吧,我们还要赶路,就此别过。”待走远了,又回身大喊:“大姐,要好好的!”
马车沿着笔直的官道,一路飞奔向洛阳城。清晨的阳光尚且柔和,空气里残留了夜晚的凉意,露珠依旧挂在叶子上,蝉鸣似乎少了许多,让人觉得酷暑正在消解。
很快,定鼎门映入眼前。门外挤满赶早市的商贩和过路的旅人,晨风带来清脆的驼铃声,那是丝路上来的胡商,高鼻深目,穿着翻领窄袖的袍子,和徐念珠等人擦肩而过。熙熙攘攘中,徐念珠仿佛看到小儿挤进门去。
跨过定鼎门,迎面是三十余丈宽的天街,笔直地向北延伸,在洛水处被生生截断。原本横跨洛水的天津桥被洪水冲断,不远处的永济桥亦未幸免,东西蜿蜒的洛水上,只剩几根孤零零的桥桩,洛阳城就此被切割成南北两个区域。
洛水两岸的里坊,洪水已经褪去,泡软坍塌的土墙四处散落,碎瓦和断木葬身淤泥中,岸边挤满了清理淤泥的人。晨雾从洛水上浮起,被初阳一点点烘散,露出不远处宫城的飞檐翘角。
从天街往东拐,很快进入宣范坊,正是河南府廨所在之地。赵观棋提前告诉徐念珠,征调河工之事,应当由功曹参军负责。三人来到河南府廨,在门吏的指引下,很快找到功曹厅。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老吏,听完来意,瞬间皱起眉头:“又是找徐行之?”
难道还有其他人找过他?
徐念珠这样想着,张口就问出来。
老吏也不藏着掖着,竹筒倒豆子般噼里啪啦讲起来:“你们是第三波人了。前几天,南市一个商人来打听他下落,说是帮朋友打听的;昨天,昭成寺的和尚前来打听,也说受朋友之托;今天是你们。商人、和尚、”老吏看了三人一眼,给他们下了定论:“游侠,这位徐郎君交友够广泛呐。”
徐念珠听出讥讽之意,赶紧递上过所,解释道:“徐行之是我兄长,应召驻堤,至今未归,家中父母甚是担忧,才命我前来寻找。”
过所乃游学前开具,上面清楚地写着徐行之、徐念珠二人的姓名、年龄、籍贯等信息。
老吏接过来,细细看了,翻出一本册子,一页一页翻起来,翻了半天,终于找到徐行之的信息,与过所记录一一比对,确认无误,才合上册子,面色严肃起来:“好叫小娘子知道,洛水暴涨乃意料之外,水涨后人仰马翻,河工各自逃命,因而官府贴出告示,请河工来官廨领取工钱,若是河工本人不幸罹难,家人可以拿着死碟来领工钱和优恤。这么多日过去了,大部分工钱已被领走,至今未领的……怕是凶多吉少了。”
徐念珠越听越胆战心惊。这些天来,她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但每次才念头,她就会暗骂自己,兄长最擅长凫水,定然不会出事,不能诅咒他!此时听老吏赤裸裸地讲出来,心中仿佛塞了一团湿淋淋的棉花,沉重、潮湿、喘不过气来。
步履踉跄之时,燕雀稳稳地托住她,沉声问老吏:“劳烦官爷帮忙查下,当日与徐郎君同工段的都有谁,他们的工钱可曾领走了?”
老吏再次拿出册子,这次很快翻到徐行之那页,拿出纸笔,刷刷写下几个名字:“这几位都是自行领走工钱的,其中周长义乃清化坊坊正,交友甚广,最为热心,说不定能有消息。当然,郭府尹也组织救援了,你们登记下住处,我一有消息就派人告知你们。”
燕雀立即千恩万谢:“只是我们才进洛阳城,就直奔咱们这儿了,还没来得及寻找住处。这样,我们下午再过来登记,您看可以不?”
老吏点头应了。燕雀又道:“再劳官爷大驾,您方才说,之前还有两波人寻找徐郎君,可否透露他们的信息?”
老吏翻出另外一个册子,在一堆密密麻麻的信息中快速指出两条:“第一位名唤孙五郎,在南市经营一家食肆;第二位法号智海,居清化坊昭成寺。”
燕雀得了信息,再度千恩万谢,与赵观棋一左一右搀扶徐念珠出来。
赵观棋率先开口:“咱们与孙五郎还算相识,不如先去找他?”
燕雀正有此意,但事涉寻找徐行之,不敢擅专,于是缓声道:“念珠,徐郎君所在工段,已知多人生还,想来不是最危险之处,徐郎君迟迟未现身,大抵被绊住了,所以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他。我觉得有两条路可走:一是去清化坊找周坊正,打听当日水溢情形,判断徐郎君可能的去向;二是到南市找孙五郎,他说回洛阳后帮忙打听徐郎君下落,看来并未食言,说不定他那儿还有其他线索。至于先后顺序,依我看,此地和南市同处洛水以南,清化坊则属于洛北,咱们可以先到南市找孙五郎,顺便找个住处,再回府廨登记,然后去清化坊找周坊正,你觉得呢?”
徐念珠心知远没到心灰意冷的时候,强打起精神应道:“你考虑得很周全了,便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