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胆,宣抚使的车也敢阻拦?!”一辆马车紧挨着长龙停下,马车四面雕刻花卉,车窗处悬挂深色丝绸帷幔,车夫扬鞭怒喝。
守军不为所动,抱拳行礼,朗声说道:“咱们奉命行事,还请宣抚使不要为难。”
车厢内传来几声低语,车夫得到指示,立即扬鞭驾马,想要闯关而去。两支长矛“唰”的交叉一处,早有兵丁把木栅搬出,马车戛然而止,骏马扬蹄,发出嘶吼。
另有骏马从徐念珠等人面前疾驰而过,一个人影飞身下马,稳稳地落到车前:“宣抚使,您这是要去哪儿?”
窗帘被掀开一角,阴恻恻地声音传出:“原来是杨校尉。”
张重芳端出上位者的架势,斜睨着眼睛说的:“我是朝廷派来的宣抚使,自然要回朝廷复命。”
“具体是哪儿,洛阳,还是长安?”
“杨校尉是在质问本使?”张重芳的声音忽而扬起,尖锐又刺耳。他跳下马车,食指和中指呈扣门状,一连串敲击长矛:“不知杨校尉这是什么意思?”
“末将也是奉命行事。”杨复拱手微笑道:“末将有一事不明,还想讨教一二。张公公既然是长安派来的宣抚使,为何屡屡打着河南府的名义行事?”
张重芳面色冷峻,冷哼道:“本使不必向你一个小小的校尉汇报吧?”他上前两步,长矛却丝毫没有躲让的态势,只得回头直勾勾盯着杨复:“你敢拦我?”
杨复对着西南方拱拱手,“末将来巩县时,圣人准了末将便宜行事。”
“准你便宜行事,不是准你胡乱行事!”张重芳冷声道:“待本使回宫禀明圣上,一定要治你任意妄为之罪!”
“当然可以。”杨复声音低沉,却具有无限穿透力,隔着数丈远,稳稳传到徐念珠等人耳朵里:“但是现在,还请宣抚使回答末将的问题。
张重芳背着手,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既然宣抚使不愿说,不如让末将来猜一猜。您在南苑养着几位胡姬,花钱如流水,俸禄不够吧?这些年,朝廷没少下拨筑堤款,堤坝却还是一而再、再而三被冲毁,洪水当真有那么大吗?听闻宣抚使和工部侍郎交往甚密——”
“胡说八道!”张重芳拂袖,欲要上马,杨复一个跨步挡在他前边:“末将一直在想,贪墨赈济粮之事,有朱大勇等人背锅,何需炸堤?直到我查了刘常安,去了堤坝决口处查看——”
杨复拿出从堤坝上找到的泥块,凛然斥责:“一百万筑堤款,何以筑成这样?堤毁水溢时,多少家庭支离破碎,你午夜梦回之时,不会良心难安吗?”
“杨校尉说话可要讲证据。”张重芳怒斥:“本使是圣人钦封的宣抚使,岂容你在这儿胡乱攀咬!”他强行登上马车,车夫机灵地调转马头,却被团团围住。
“张公公,你走不了了!”杨复抬高声音:“公公不是要禀明圣人,治末将任意妄为之罪么,正好,咱们顺路。有什么话,公公回去跟圣人说吧!”
张重芳已经进入车内,车帘落下,车夫一个甩鞭,骏马吃痛狂奔,包围圈顿时被冲击得七零八落。马蹄嘚嘚敲击地面,溅起阵阵尘土,数丈之后一个转身,重新杀回来,直奔守军而去。
排队出城的百姓哪见过这阵仗,纷纷呈鸟兽状散开,有复归城内的,有跑向城外的,马车混在其中,肆无忌惮地闯关而去。徐念珠一行混在人群中,趁乱逆行,居然也混出城外。与守军擦肩而过的一刹那,徐念珠瞥见他们手中的画像,居然是张重芳!
徐念珠顾不得多想,跟着陈兴等人一口气跑到洛水边,终于跑不动,停下来呼哧呼哧地休息。
赵观棋脚上有伤,到最后已经是拖着一条腿走路,一屁股坐地上,连连摆手:“不行了,跑不动了”。
陈兴双手呈捧状,捞起河水就往肚子里灌,灌着灌着,双手一滞,水面倒影里赫然多了几个黑点,由小变大,呈包围状渐渐逼近。
燕雀也发现了异常的倒影,回身去看,十余人策马而来。其中一人驭马疾驰,快到时方才勒住,骏马的两只前蹄高高扬起,逼得大家伙儿连退数步,半只脚已经踩进洛水。
“陈兴,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反其道而行之。”吴家用扬鞭指向陈兴,眼神里是预判了对方预判的兴奋:你倒是跑啊,我倒想看看,你还能跑到哪儿去?”
东、南、北侧全部是逼近的人马,西侧是洛水,退无可退。陈兴索性跨步向前:“你放他们走,咱们爷们之间的恩怨,不必牵扯其他人。”
吴家用端坐在马上,垂下眼睑蔑视着陈兴:“你不过是穆桢的狗腿子,有什么资格跟我提条件?”
穆云溪冷哼道:“你何尝不是郭顺的狗腿子?”
“你说的对,我是郭顺的狗腿子。”吴家用跳下马来,用马鞭抵住穆云溪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但是我给郭顺做狗腿子,上可以养老母、下可以养妻儿,我可以在巩县一人之下、呼风唤雨。我给你阿爷当狗腿子得到什么了?我他娘的得到了家徒四壁,得到了二十大板!”
吴家用越说越激动:“他穆桢只考虑自己的官声,何曾考虑过我们的死活?他只会怪我沉溺于赌坊,却从没想过我为什么要赌。如果俸禄够奉养家人,我又何必一次次孤注一掷?说白了他就是沽名钓誉之辈,是只考虑自己的自私自利之徒!既然他这么在乎名声,那就让他背着骂名离去吧!”
“你不配提我阿爷!”穆云溪双眼猩红,几次想撞击吴家用,都被燕雀和徐念珠拦住——敌众我寡,硬碰硬不是上策。
只是吴家用没有给他们苟延残喘的机会,一个手势,十余人围上来,利刃出鞘。
穆云溪认出他们:“那天是你追杀我?是你害了阿爷!”
吴家用呵呵笑道:“穆二郎君还不算太笨。不过,你阿爷千真万确自杀,可不是我害死的。”
穆云溪不信:“你胡说,阿爷才不会自杀!”
“就他?”吴家用冷声笑道:“你阿爷天真地以为,只要他不同意炸堤,堤坝就不会出问题。但他忘了,巩县不是他只手遮天,他不干,有的是人干,那刘常安不仅干了,还是当着他的面炸的,哈哈哈……”
吴家用忆及往事仰天长笑,笑够了才继续冷声说道:“洛水河溢的那一刻,你猜穆桢怎么说?”他学着穆桢当日的样子拱拱手:“他说,我与众位今生缘分已尽,来生愿蒙诸位不弃,再与诸位共同守护这方土地!说完就跳河自尽了。啧啧啧,说的全是铁骨铮铮的话,干得全他娘的是懦夫干的事!”
穆云溪红着眼眶辩解:“你才是懦夫!”
陈兴把他护到身后,怒目圆视:“吴家用,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知道,太知道了。”吴家用笑道:“你们越狱而逃,意图叛乱,俺们奉命缉拿,遭到殊死抵抗,迫不得已之下只得就地平乱!”
徐念珠凄声问道:“吴三郎君非要赶尽杀绝吗?你这么做,可对得起元娘?”
“少跟我提元娘,你真当老子对她一往情深?”吴家用冷眼乜她:“就你那个叔父,年初看老子在衙门当师爷,巴巴地求上门来,要把元娘嫁给老子,要不是因为他要聘礼时狮子大开口,老子至于去赌博?等到老子被降为杂役了,他又推三阻四说亲事不作数,他算什么玩意儿,也敢瞧不起老子?后来老子调换赈济粮,手头富裕了,他又涎着脸过来要求分一半,真他娘的哈巴狗!”
“还有元娘,老子把她当自己人,告诉她赈济粮放在哪里,她转头就去找族长告密,她以为族长能辖制我?她想错了,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没有人能够辖制我!”他仿佛疯了,猩红着眼吼道:“所有瞧不起我的人,都给我去死!”
他做出手起刀落的手势,十余人挥刀而至。
燕雀把手摸向后腰,冷声道:“我们的命,何时轮到你来审判?”他以刀鞘格档掉迎面一刀,抬起右腿踢飞来者,身体借力腾空而起,接连踢落两人的配刀。
“反叛者人人得而诛之,何须审判?”吴家用阴冷的声音仿佛是一句指令,让十余人大开杀戒。
陈兴弯腰躲过一刀,拽住对方手腕使劲儿向后掰,配刀落地,被陈兴踢回空中,一个转身接住,直接架到对方脖子上,威胁吴家用道:“让他们后退!”
吴家用毫不顾忌同伴性命,大声吼着:“兄弟们,建功立业就在此时,给我上!”
对方不要命似的挥刀向前,眼见穆云溪就要成为刀下亡魂,陈兴一把将人质推过去,刀身穿过人质的身体,血液顺着刀尖汩汩流下。
穆云溪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呆愣愣地站在原地,甚至连惊恐声都无法发出。
鲜血激发了人性最初的兽性,大刀横七竖八地砍过来,燕雀和陈兴各自踢翻几人,依旧有漏网之刀砍向已经呆住的穆云溪。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黑影闪过,将穆云溪护在身下。利刃贯穿身体,他仍旧跨步向前,周身散发着肃杀地气息,一步步逼近吴家用,留下一串串鲜红的脚印。
“快、快,拦住他!”吴家用被陈兴视死如归的神情吓得连连后退。小兵们亦被他吓住,听见指示,才重新挥刀而上。
乱刀袭来,陈兴视若无睹。他把自己变成了一把利刃,专注攻击,不顾防守,不要命地打法让对方阵脚大乱,混乱之余接连砍死砍伤数人,代价是数刃加身、千疮百孔。
“咚。”陈兴腹背插着利刃,轰然倒地。
“陈大哥——”穆云溪终于嘶吼出声,紧接着是止不住的呕吐。
陈兴艰难地把头转向穆云溪,用尽最后的力气挤出微笑:“俺这条命是穆县令给的,如今也算报答他了。别难过,替俺好好活下去。”
余下的人顾不上难过。这边燕雀尽力护着穆云溪,那边赵观棋捡起一把配刀,双手持柄,把徐念珠护到身后,大声吆喝:“你们别过来!”
对方看着赵观棋颤抖的双手,大笑着逼近,边走边在脖子上比划:“哟,娘们兮兮的,还敢拿刀呢,来来来,往这儿砍。”
赵观棋随着他们的逼近再次后退,两只脚踏进水里,眼见着对方就到跟前,强忍着恐惧,闭上眼睛乱砍一通。
对方没料到赵观棋真敢挥刀,不防备之下被砍伤胳膊,顿时被激起怒火,飞脚将赵观棋踢进水里:“草你姥姥!”
徐念珠来不及回护,就被对方拽回:“哎呦呦,居然还有个漂亮的小娘子,哥儿几个,咱们赚大了!”
“赚你大爷!”徐念珠本着鱼死网破的态度,死命咬住拽自己的胳膊,直到对方吃痛松手,又铆足力气踢向另一人命根子。
惨叫声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力,顿时五六个人围过来。饶是徐念珠皮实,终究不是男子对手,何况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对方有刀。
“小心——”
燕雀注意到这边危机,以最快速度解决掉身边人,飞身将徐念珠扑倒在地,只是情急之下来不及保护自己,整个后背暴露在对方刀下。
徐念珠眼睁睁看着五六把刀呈包围状砍向燕雀,耳边似乎响起他说的话,“我想保护你”。
她想推开他,却听他说:“快跑,往水里跑。”
他记得她深谙水性,他想她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