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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怀疑

“知,知道什么?”燕雀强掩下内心的惊慌,佯作无辜地问。

徐念珠仔细回忆今日疑点,一条一条问道:“你今日巳时回到驿馆,之前那段时间去哪里了?才进入牢房,你就四处寻找密道,你怎么知道牢房里有密道?”

燕雀惊愕地看向徐念珠:“你怀疑我?”

徐念珠审视他:“我们才出密道,就陷入郭顺的包围圈,不得不怀疑你。尤其是,你似乎对此处很熟悉。”

燕雀有口难言:他对此处熟悉,是因为昨天晚上来过;他来这里,是因为跟踪吴家用;他跟踪吴家用,是因为吴家用曾到他们房间寻找玉佩。想到此处,燕雀下意识地摸向袖中的莲纹玉佩,“啪嗒”一声,玉佩落地。

徐念珠捡起玉佩,指尖传来温凉,她的血液也跟着凉起来,不敢相信地看向燕雀:“怎么在你那里?难道真的是你?”

“不是我,”燕雀慌乱之下,反而不知道怎么解释,翻来覆去道:“我没有想害你,我想保护你。”

徐念珠执拗地看向他,哂笑道:“好,我给你解释的机会,你想怎样保护我?”

燕雀深吸一口气,把昨天的见闻悉数讲给徐念珠等人,唯独隐去他的身份。他重复道:“念珠,我真的想保护你的。”

四周很安静,安静到只剩彼此地呼吸声。

徐念珠默然良久,问道:“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我……”燕雀小心翼翼地瞄她,低声解释道:“我怕你担心。”

徐念珠闻言铮铮然道:“请燕郎君知晓,我徐念珠无意做别人羽翼下的雏鸟,我想飞上蓝天,想看看这天下,到底是怎样的。”

燕雀心中苦笑,自己不就是被她的爽利洒脱吸引嘛,怎么会妄想她做攀附自己的菟丝子?思及此处,他低头道歉:“对不起,是我想错了,能不能再给我次机会?”

徐念珠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一时心软,不再言语。几人围坐在庭院里,不安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徐念珠反复摩挲玉佩,思忖道:“我家与京师的唯一联系,便是江伯父。如此说来,我突然想到,离家游学的前晚,阿爷曾与哥哥长谈,我偷听了几句,隐约听到‘江伯父’‘树下’‘京师’,想来他们要找的东西,原本是江伯父的。”

赵观棋凑上来问:“你口中的江伯父,叫什么名字,是何官职?”

“江伯父名唤江松蹊,在工部当差,至于是何官职,”徐念珠使劲儿回忆,半天才想起来:“好像是郎中。”

“工部郎中江松蹊。”赵观棋重复念了两遍:“这名字怎么这么熟悉?”突然一拍脑门:“想起来了,他因为参与叛乱,被判了秋后问斩。”

见徐念珠不敢置信,他又解释道:“徐娘子应当不知道,五月下旬,云麾将军严衡勾结契丹、奚部叛乱,圣人震怒,平叛之余将严将军等人投入大牢,只待秋后问斩。你说的江伯父,恰好牵连其中。”

徐念珠久居乡下,不懂军国大事,但她直觉不对劲:“你是说云麾将军和工部吏员勾结,叛乱门槛这么低吗?”

赵观棋喃喃道:“我也觉得匪夷所思,但檄文就是这么写的。”

徐念珠低头沉思片刻:“想来爷娘也是因为这件事离开的,康店镇乡亲们也是因此惨遭毒手。等出了城门,我想回家一趟,也许我知道他们要找的东西在哪里。”

众人一时无话,四周安静下来,无人注意的角落里,燕雀双手搅做一团。

半晌之后,穆云溪率先打破宁静:“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就像他们害死阿爷,然后把脏水一股脑儿泼过去,阿爷却再不能起来和他们对峙。”

穆云溪神色凄惶,忆起往事眼神渐渐绵长:“我想为阿爷正名,可我连自己都无法保护。说来也怪,其实阿爷并不喜欢我,他总说我顽劣,比不上兄长聪慧有礼,他希望我照着兄长的模样长大,可我就是我,不是兄长的替代品。我也曾憎恨他,可我现在,不想让别人说他半点不好。”

说话间,他已经潸然泪下,神色之苦,远超少年应有,与陈兴口中那个年幼好动、需要时时看护的县令之子判若两人。

陈兴轻抚其背,低声劝解:“穆县令从来没有不喜欢你,他希望你谦逊有礼,更希望你自由自在。他担心你出事,让我们多加看护,他说给你取名云溪,是希望你能像天上的云一样自由自在,像地上的溪一样涓涓细流。”

赵观棋也劝道:“普天之下,莫过王法。咱们出了城就去东都,不,去京师,咱们去告御状!走出去才有翻盘的可能,若是穆县令还在,也一定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可是城内必然天罗地网,咱们怎样才能逃出去?”徐念珠问出心中的疑惑,转头看到燕雀眼眶泛红,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燕雀收回飘远的神思,故作轻松道:“想起了一些往事和故人。”

陈兴在脑海里飞快地画着地图:“去东城门要经过百芳阁,那儿肯定重兵把守,去了就是自投罗网;长安在巩县的西南方,正常路径是走西城门或者南城门,郭顺肯定能猜到这一点,估计也不安全。那么,就只能从北门出城,绕路去长安了。”

燕雀颔首:“五人一起出行太过惹眼,还需要好好找个由头。”

“大灾之年,结伴逃荒。”陈兴起身向屋内走去:“俺去翻几件衣裳。”

穆云溪跟着站起来,突然“啊呀”一声,蹦出去三尺远。

他原来站立的地方,赫然出现一条青蛇。蛇身长约三尺,蛇腹贴地,从没小腿的乱草堆中迤逦而来,眼如铜铃,红彤彤的舌信子一吞一吐。

众人先是被穆云溪的惊叫唬住,又见青蛇,争先恐后地跳起来。赵观棋挺身挡到徐念珠前边,双臂展开,视死如归般与青蛇大眼瞪小眼,仿佛这样能够阻挡青蛇的攻击。

燕雀从后腰处拔出刀柄——依旧是徐念珠那把匕首的遗骸,弯腰拨弄着杂草,一方面防止杂草中蛰伏的不明生物再次突然袭击,一方面寻找竹竿、木棍之类的捕蛇工具。

徐念珠早已捡起木棍,瞄准青蛇七寸扔过去。青蛇被砸中,蛇尾甩动,瞬间匿向草丛中。

赵观棋回身惊愕道:“徐娘子好身手!”

燕雀欣赏地看向她,脱口而道:“娶妻当如徐念珠。”

徐念珠瞥了他一眼:“少没正形,我还没原谅你呢。”

危险暂时解除,陈兴带领大家走向室内。甫一开门,尘土气息扑面而来,蜘蛛网肆无忌惮地悬挂在每个角落,桌椅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土,处处散发出荒败气息。好在是青砖地,四下空旷,不必担心突如其来的蛇鼠攻击。

陈兴翻箱倒柜找出几件粗布衣裳,经久不穿,有些已经呈现麻片状:“衣裳粗陋,正好适用,委屈大家挑拣几件。”

这本是陈家老宅。陈兴幼年丧父,孤儿寡母受尽白眼,老宅也被族人抢走。母子两人颠簸流离,几次告到衙门,都无人受理,甚至被污蔑关进大牢。穆县令上任后核实案情,还他们清白并帮他们要回老宅。后来,穆县令收留陈兴在衙门做事,族人更加不敢欺辱,只可惜陈母油尽灯枯,没过两天好日子就故去了。陈兴睹物思人,寡母故去后便搬到衙门居住,此处闲置下来,是以这里只有男子和老妪的衣裳。

徐念珠低头看看罗裳,这半日又是钻密道、又是爬房顶,长裙早就污秽不堪,便率先挑了藏青色敞领短衫和靛蓝色麻布窄裙,头发挽作妇人状。

燕雀一边翻找衣服,一边说道:“这些可没有我原来那件衣服像逃荒的,早知道昨日不换了。”他捡起一件短衫,向陈兴问道:“陈头儿,你这里平时没人来吧?等这事儿过了,我身上这套衣服要拿回来的。”

陈兴头也不回地答道:“放心,除了蛇鼠,怕是没人能想起这处宅子来了。”

几人各自换好衣服,燕雀盯着他们看了又看,直到徐念珠问:“可是有哪里不对?”

燕雀摸着下巴说:“太干净了。”

论扮乞丐这件事,其他人可没有他经验丰富。想当初他在洛阳遭到追捕,第一反应也是扮乞丐,没想到出城时还是被府兵认出来,理由正是“没见过这么干净的乞丐”。

一经提示,众人反应过来,纷纷抓起灰土胡乱摸到脸上。陈兴又翻出几只破碗,人手一只,活脱脱的丐帮队伍。

一行人在陈兴的带领下走街串巷,时而穿过废弃的小庙,时而钻过稀疏的篱笆,时而沿着大道鱼贯而行,时而兵分两路穿过窄巷。城中百姓分不清他们是流民还是流寇,唯恐惹祸上身,纷纷避让,倒是便宜他们行事。

各路兵丁亦在大街小巷穿行,却从未发觉他们有何不对,仿佛冥冥中有人保护他们。偶有队伍上前盘查,对徐念珠身份起疑,燕雀便抢着回答:“不许打量俺婆娘!”徐念珠不好当着兵丁的面戳破,只能嗔怪地看着他,看在兵丁眼里全是暧昧,于是嘿嘿笑着放他们离开。

一路有惊无险走到北城门,要出城的百姓已经排成长龙。

城门守军手执长矛,分列城门两端,另有几人手持画像,与出城百姓一一比对,确认无误后才放出城去。

不用打听,徐念珠等人也能猜到画像上是谁,硬闯出城是可不能了,只得重新谋划。五人蹲靠在北城门不远处的巷子里讨论计策,突然听到城门处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

“奉命核对出城人员,请郎君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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