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县大牢里,众人七嘴八舌讨论着,徐念珠问道:“燕郎君觉得呢?”
“啊?”燕雀回过神来:“你刚刚说什么?”
“你想什么呢?”徐念珠早已看出他神游万里,微嗔道:“我们刚才推测,吴家用对康店镇百姓怀恨在心,才怒下杀手,你觉得呢?”
“康店镇那么多人,他凭一己之力如何能办到?充其量是引狼入室的内鬼。”燕雀回应道。
既然对方冲着他们性命而来,他们总不能坐以待毙。燕雀站起来,右手握成空拳,不断敲击四周墙壁,“咚咚咚”,实心墙,换一侧,“咚咚咚”,还是实心墙。
韩二柱疑惑地看着他:“你这是干什么?”
“看看有没有上天遁地的法门。”燕雀一边敲击,一边问他:“你是本地人,有没有听过牢里有密道?”
“这俺们哪能知道?”韩二柱跳起来:“郎君少跟俺们开玩笑,俺们都是本本分分的农民,哪来过这地方,若不是实在活不下去了,俺们也不至于……”
也不至于抢劫富户,落得身陷囹圄,甚至让大哥搭上性命。韩二柱越想越悲痛,声音渐渐小下去。
陈兴忍着疼痛质疑:“这是县衙大牢,森法严苛之地,怎么会有密道?”
按常理应该没有,但是昨天……燕雀的思绪再次回到昨天晚上。
得知徐念珠有危险,他没有继续跟踪吴家用,而是选择返回驿馆、面见杨复。
按道理他应该躲着杨复的,但是此时此刻,巩县除了杨复,再也没有人能够保护徐念珠。
他在驿馆上方反复穿梭,终于确定了杨复的住处,揭开瓦片去看,屋内黑咕隆咚一片,隐约看出,空无一人。
见不到人,他便在屋顶等着。直到寅时,庭院里出现一个修长的身影,才跨进院门,便有人上前耳语两句,身影停顿片刻,继续向前,停到院子正中,月亮洒下来,映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正是杨复。
“燕郎君,莫做梁上君子了。”沉沉的声音传来。
燕雀不知道如何被发现的,但既然被发现了,只得硬着头皮跳进府兵的包围圈,讪笑着说:“杨校尉当真公务繁忙。”
杨复没有理会他,快步走向屋内,沉声问道:“燕郎君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燕雀疾步跟在后边:“自然有要事禀报。”
杨复斜眼瞥他一眼,不耐烦道:“本将记得说过,折冲府的职责是平日练兵、战时出征。”
“若是有人叛乱呢?”
脚步停在门口处。杨复身形一顿,回过身凝神打量他:“燕郎君说话,可要负责任。”
燕雀沉声回应:“郭县丞、吴师爷勾结歹人,戕害一镇百姓,算不算聚众叛乱?”
四周沉寂刹那,杨复转身隐入屋内:“跟我进来。”
直到屋内亮起灯光,燕雀才走进去,迎面就是劈头盖脸的质问:“本将应该怎么称呼你,燕郎君,亦或严郎君?”
若是燕雀,则为白身,此举属于民告官;若是严本鸿,则为将门之后,此举属于检举弹劾。
燕雀内心翻江倒海,沉默良久才双膝跪地:“草民燕雀,状告巩县师爷吴家用聚众叛乱,似有谋逆之心。”
“你可想好了,民告官,胜者稀,败则祸及己身。”杨复沉声问。
“草民心意已决。”燕雀叩首,掏出莲花纹玉佩,双手奉上,简要说一遍事情经过:“不知道他们是否找寻此物,但可以确定的是,康店镇有威胁他们的东西,因而康店镇百姓无辜受戮,徐娘子危矣。草民燕雀,跪求杨校尉将骨仁心,施以援手。”
莲花纹玉佩本在徐念珠身上,他发现屋内进人后,第一时间拿过来,几次佯装翻身,躲过吴家用搜检。
杨复接过玉佩,触感圆润温凉,莲花栩栩如生,一看就是上好工艺。指尖在莲纹处反复摩挲,似有一处不寻常的凸起,仔细看去,隐约透出朱砂痕迹。
杨复素闻掌治署炼造器物,会在隐蔽处点朱砂为记,惊疑道:“宫内流出来的物件?”
燕雀恍神:“那人声音尖细,确实像内监。”
杨复略加思索,推测道:“听闻宣抚使张重芳在巩县,想来是此人。”他举起玉佩放到灯前,反复翻看着:“越来越有意思了。放心,只要你们在驿馆中,没有人敢放肆。”
杨复心中稍定,复又问道:“万一我们离开驿馆呢?”
“那便是好戏开场了。”杨复挑挑眉,扔给燕雀一份文书:“这是明日问斩名单,理由是盗取官粮、残害乡里,你瞧瞧。”
“朱大勇、韩二柱……”燕雀捡起文书,一个接一个名字地念下去,越念声音越冷:“今日抓人,明日处斩,他们这般迫不及待吗?”
“如此更显得他们心虚。”杨复拉起燕雀:“不瞒严郎君,本将此次前来,是奉命调查赈济粮被换之事,突破口乃当日看守粮仓的仓督曹永丰。”
“曹永丰?”燕雀觉得名字熟悉,再度翻开文书确认,“曹永丰”三字赫然其上。
杨复接着说:“所以本将刚才去了县衙大牢,一是提审曹永丰,得知吴家用指使他调换赈济粮;二是提审朱大勇,得知除了曹永丰,名单上还有一人他不认识,名唤刘常安。奇怪的是,刘常安不在候斩大牢里。”
燕雀认真听着,试图把散落的信息串联起来:“多出来的两人,应是他们要杀人灭口。依杨校尉所言,曹永丰是他们盗取官粮的经办人,那么刘常安便是他们残害乡里的刽子手?可是他们到底为了什么?”
“所以这场戏得陪他们演下去,直到他们露出马脚。”杨复目光灼灼地看向他:“严郎君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燕雀沉默。
杨复也不催他表态,只是淡然说道:“若不查明真相,徐娘子恐怕永无宁日。”
“成交!”燕雀听到“徐娘子”三个字,立即做出决定。思考片刻,复又问道:“草民还有一事不明,折冲府向来不管地方事务,郭县丞如何允许杨校尉提审?”
“本将自有办法。”杨复没有回答他,而是岔开话题,与他讨论以身入局的细节。
及至身处大牢,燕雀开始思考所谓的办法是什么,直到刚才,他想通了其中关节——既然不能从正门大摇大摆走进来,那么肯定有密道连通大牢和外界。
如今已然图穷匕见,与其待在牢里坐以待毙,不如闯出去放手一搏。
“砰砰砰——”拳头停在墙角处,重复敲击一次,依旧“砰砰砰”,显然下方是空的。扒开盖在上边的稻草,四四方方的盖子呈现出来。
“乖乖,真的有密道?”韩二柱看得呆住了,很快反应过来,使出大力气推盖子:“还等什么,赶紧跑吧!”
盖子被推开一角,透过缝隙向下看,黑咕隆咚一片,不知远处是福是祸。
陈兴凑上来,亲眼见到敞开的洞口,怒从心来:“他奶奶个腿,这是哪个小兔崽子挖的,若让俺抓住了,定要扒了他的皮!”许是太激动,他的伤口被扯到,疼得龇牙咧嘴,穆云溪连忙扶他。
韩二柱往双手吐了口唾沫,拍拍手,使出吃奶的力气,把盖子完全推开,抬腿就要往下跳,燕雀连忙抓住他。
韩二柱急道:“怎么了?”
燕雀翻出火折子,随手捡起一把稻草,点燃扔下,直落洞底。借着微弱的光,隐约看出洞道很窄,落地后向北转折,不知通往何方。
“燕郎君担心前方有危险?无妨,俺给诸位郎君探路。”韩二柱不由分说坐到洞口处,抬腿的瞬间再次被燕雀拉回,急得韩二柱直问:“又怎么了?”
燕雀没有回答他,而是试图把盖子推回去,但不知道为何,盖子变得异常沉重,连推两次都未成功,仓促之间只能用稻草掩盖洞口。
紧接着牢房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韩二柱立即反应过来,一屁股坐到洞口处。
皮鞭破空的声音传来:“叽叽喳喳什么呢?都肃静!”
牢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几个狱卒闯进来,甩着鞭子呵斥:“都跪下!”
几人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打得人仰马翻。狱卒见状,满意地收起皮鞭,让开一条通道,吴家用毕恭毕敬地把郭顺迎进来,一口痰啐到陈兴脸上,朗声宣布:“郭县丞训话。”
穆云溪冷眼瞧他:“呸,鱼肉百姓的乱臣贼子!”
狱卒登时举起鞭子,郭顺摆摆手,示意他退后,居高临下地审视穆云溪:“穆二郎君大概搞错了,勾结匪徒、监守自盗的是你阿爷,炸堤泄洪、草菅人命的也是你阿爷,鱼肉百姓的乱臣贼子只能是你阿爷!”
陈兴早已伤痕累累,此刻强行提气,中气十足道:“你以为谎话说了一百遍,就可以当真吗?”
“谎话?”郭顺冷笑一声:“好,那咱们就来说说事实。洛水涨溢,已经冲毁永济桥、淹了上阳宫,若不是巩县分洪,后果哪堪设想?巩县决堤,所淹不过三县,死伤不过百人,终究有限。若是淹了东都,那就不是百人,而是上千人,乃至上万人!东都和巩县,孰轻孰重,他穆桢看不明白吗?他要做伪善的好人,恶人总得有人做。”
“这叫什么话?”韩二柱冷眼看他:“成千上万人的命是命,俺们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郭顺仿佛听到什么好玩的事,“呵呵”笑出声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要怪,就怪你们没找个好地方安家。”
穆云溪突然想到父亲,他若是听到这番言论,想必也是不依吧。想着想着,胆从悲中生,冲上去撕咬郭顺。
“放肆!”狱卒挥鞭上前,被郭顺眼神喝止。
郭顺任由他撕咬,眼皮低垂地冷眼瞧他:“穆二郎君,人生而不平等,若是云泥无别,为何人人争做天上的云,而不愿意做一摊烂泥呢?”
他把双手背到身后,宽大的袖子甩出破空声,端得是上位者的尊严:“来人,给他们上枷,押送河南府治罪。”
韩二柱愤而起身,指着他的鼻子骂:“你才是草菅人命!”
“那又如何?”郭顺冷笑着挪开他的手指,眯着眼睛盯他,目光穿过他的肩膀,忽然落到稻草下方微微露出的洞口上。
韩二柱想重新掩盖洞口,已然来不及。郭顺却像没看见似的,嘴角微微上扬:很好,本想暗示他们有密道,没想到他们自己发现了。如此甚好,更能坐实他们越狱而逃、聚众叛乱。
他招来两个狱卒,吩咐道:“你们两个,伺候他们上路,剩余人等跟本县走。”
狱卒是他精心挑选过的,往日最敬重陈兴,熟知密道去向。他特意把人全部带走,给他们创造逃跑机会。
只要他们跑了,迎接他们的,就是格杀勿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