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家用冷笑着,往陈兴身上狠踢两脚,才悻悻然落锁而去。徐念珠瞬间卸掉全部力气,一个趔趄,险些站立不稳,燕雀连忙扶她坐下。
四周安静下来,所有人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
徐念珠双手抱膝,落水以来的一幕幕在脑海浮现。最近发生了太多事,她甚至来不及害怕,完全依靠身体本能作出反应。她不知道站出来给朱大勇作证是对是错,也不知道命运会牵引她走向何方,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见到爷娘。恐惧、担忧、遗憾一股脑袭来,她担忧爷娘兄长安全,懊恼拖累了燕雀赵观棋,愤恨自己不够强大、破不了这迷雾一般的局。她想了很多很多人,偏偏没有想起江临舟。
感受到目光,她抬起头,燕雀正温柔地看着她。她想起昨天晚上,她喝醉了,说了很多很多话,很多他从未跟其他人提起的话,隐约听见燕雀说:“念珠,我会永远在你身边,保护你。”如今他真的在自己身边,她却舍不得了,她情愿他做一个临阵脱逃的懦夫,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燕雀温柔地看着徐念珠,想起她从洛河劈水而出,甚至救了一个少年;想起她面对劫匪临危不惧,甚至还能保护赵观棋;想起她特意给自己找来袍衫布履;想起她倔强地问“为什么偏偏不救我”。奇怪,明明才认识几天而已,为何觉得认识很久了?若是以前的他,绝不会为才认识的人屡屡犯险,他这是怎么了?燕雀低下头,自嘲地笑笑:也许因为答应过她,如果她再遇到危险,他一定会跑得更快些。
两声轻咳划破宁静,陈兴吐出半口鲜血,挣扎着坐起来,燕雀、赵观棋一左一右扶住他,只见他身上布满横七竖八的鞭痕,脸上皮肤被撑得发亮,透出暗沉的紫红色,浑身上下竟然没有一块好肉。
穆云溪亦是灰头土脸,衣服早已不成样子,胸前背后的破裂处,隐隐有鲜血渗出。他扑倒陈兴身上,低声啜泣:“陈大哥,对不起,都怪我太莽撞了。”
陈兴低头看他,许是扯到伤口,轻轻抽了一口气,眉头也跟着皱起来:“不怪你。谁能想到他们如此虚伪歹毒。”
徐念珠看着这个自己从水里救起的少年,恻隐之心顿起,轻声问:“发生什么事了?”
穆云溪抽抽噎噎地讲述了他们入狱经过。他的脸因为激动涨得通红,愤恨道:“郭顺那个混蛋,四处散播阿爷的谣言,一定是他害死了阿爷!还有吴家用,枉阿爷从前对他那般好,如今竟成了郭顺的走狗!”
“吴家用为何这般恨你们?”徐念珠看着狼狈的二人问。
陈兴摸摸肿胀的脸颊,苦笑着解释:“吴家用本来是县里的师爷,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了赌博的恶习,把家里挥霍一空不算,还妄想打官银的主意。穆县令发现了,本来要把他赶出衙门的,但他几次三番跪地求饶,说什么家中有老母需要侍奉,求穆县令网开一面,他一定痛改前非、重新做人。穆县令最是心软,最终罚他二十大板,仍旧留他做杂役。没想到他因此怀恨在心,连我这个行刑人,也被恨之入骨。”
“怪不得。”徐念珠恍然,又有些不解:“他恨穆县令,是因为穆县令断他财路;他恨你,是因为你曾经让他尊严扫地。可是,他刚才为何那般恨我?”
“因为他认定你们和俺们内外勾结,一起害了康店镇的乡亲们。”韩二柱凑上来回答。
赵观棋接过话茬:“可他为何认定我们是凶手?”
韩二柱嗤笑:“这有啥稀奇?狗贼郭顺还一口咬定俺们盗取官粮哩。他们衙门的人,惯会诬赖人!”
诬赖?
是了,官府断案最讲证据,只有凶手才会想方设法地污蔑他人。因为他们知道,所谓的证据永远不会出现。
徐念珠、赵观棋相互交换眼神,心中都有了推测,异口同声道:“贼喊捉贼?!”
几人眼中闪过精光,开始拼凑彼此掌握的信息,最终推出三条线索:一是有人指挥穆桢炸堤,穆桢未同意,于是被灭口;二是赈济粮被调换,导致县内无粥可施,郭顺认定朱大勇等人劫掠官粮;三是康店镇百姓悉数被害,粮食被抢,郭顺同样试图把罪名扣给朱大勇等人。
徐念珠顺着大家的思路往下推测:“诬陷朱大勇韩二柱等人盗抢赈济粮,是为了掩盖亏空;炸堤,应当也是为了掩盖亏空。所以应该有人换了赈济粮,准备用天灾人祸掩盖!至于这个是谁……”
“谁急不可耐往老子身上泼脏水就是谁呗!”韩二柱急不可耐地吵吵。
几人对视,心中一凉,那不就是郭县丞吗?如今落到人家手里,当真成了砧板上的肉。
“完了完了,真的要秋后问斩了,说不定都不用等到秋后。”赵观棋颓丧地垂下头:“真是出身未捷身先死,枉做他人刀下魂。”
徐念珠仍在思考:“但是我还有一点想不明白,如果仅仅为了掩盖亏空,何至于伤害康店镇百姓?尤其,那也是吴家用的亲友。”
陈兴想了想,补充道:“他做杂役以后,依旧保持从前的派头。可是世人惯会捧高踩低,谁还卖他面子?听说他回家后,屡屡被乡亲们嘲笑磋磨,甚至连亲事都黄了。”
“所以他怀恨在心?”赵观棋顺着话茬推测。
燕雀猛然记起昨晚的情形。
半梦半醒之时,一人推门而入,身着夜行衣,头戴黑幞头,面覆黑巾,蹑手蹑脚地四处翻找,还将他们三人从上到下摸索一遍,最后悻悻然离开。
显然没找到想要的东西。
他远远地跟上去,借着月色在屋脊上方穿梭,直到一处隐秘的庭院。
那人轻轻叩门,先是两声,后是三声,片刻后,屋内亮起灯光,阴冷的声音传出:“进来。”
燕雀飞身落到房屋上方,悄悄移开两张瓦片,屋内的情形一览无余。
那人恭恭敬敬地推门而入,已然摘下面巾,跪趴到地上,做五体投地状:“小的拜见宣抚使。”
借着微弱的灯光,燕雀认出,那人正是吴三郎君。
宣抚使张重芳端坐中堂,并未叫起:“找到东西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像蛇信子般黏腻腻的,让人不由地脊背发凉。
吴家用不敢抬头,大着胆子回应:“回宣抚使,小的已经把康店镇翻了个底朝天,就连刚游学回来的徐七娘子也没放过,确实啥也没有。”
“徐七娘子?”
“哦。前些日子,大概六月初,她与徐大郎君离家外出游学,听说在洛阳被洪水冲散了,她找不到徐大郎君,便先回家了。”吴家用想了想,又补充道:“她爷娘与徐家本家素来不睦,独居在镇子东北角。小的特意去她家查看过,家里也没有宣抚使要的东西。”
“她爷娘呢?”
“她爷娘……说来小的也很久没见过了。”吴家用犹犹豫豫说道。
张重芳沉默片刻,发出嗯哼的笑声:“那就是还活着?”
吴家用跪趴在地,颤抖着声音回道:“应当是。”
张重芳站起来,走到吴家用面前,居高临下审视他:“当初本使答应举荐你做回师爷,可算言而有信?”
吴家用磕头如捣蒜:“小的能有今天,全赖宣抚使在郭县丞面前美言。小的愿为宣抚使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倒也不必。”张重芳蹲下来,翘着兰花指,掐住他的下巴,逼迫他抬起头来,阴恻恻地问:“你只需要记得,当初是怎么答应本使的。”
“是,小的,小的说过,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吴家用声音颤抖着,结结巴巴的说。
哪怕隔着几丈远,燕雀依旧能够看到他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
“本使最恨言而无信之人。”张重芳放开吴家用,掏出手帕,仔细擦拭着手指:“去吧。”
那时的燕雀尚不知道,此人乃宣抚使张重芳,只是敏锐地嗅到,徐念珠有危险。
此时的燕雀依旧不知道,他身后的无边夜幕里,始终隐藏着一双眼睛,与他同时凝望吴家用离开。待他走后,轻轻落到他落脚的地方,揭开他放好的瓦片,目之所及之处,张重芳放下茶盏,一脸沉思。
***
与阴冷潮湿的县衙大牢不同,几里开外的什北坊笼罩在夏日的暑气里。饶是屋子里摆满冰块,张重芳仍觉得燥热不堪,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又重重放下,尖声质问:“囚犯当场翻供,你怎么办的案子?”
郭顺弯着腰连声告罪:“下官失职。”
张重芳冷着声音问:“囚犯当场翻供也就罢了,那个徐七娘子怎么回事?”
按照郭顺原本的设想,徐念珠作为苦主现身刑场,当着张重芳、杨复的面,当着诸多百姓的面感谢他为民除害。不曾想,徐念珠不仅没有歌功颂德,反而帮着朱大勇等人开脱。他有苦说不出,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此时听张重芳问他,立即竹筒倒豆子般诉起苦来:“下官原本以为她是康店镇遗孤,希望她亲眼见证大仇得报。如今看来,下官以貌取人了,她不是无辜可怜的苦主,而是与歹徒内外勾结的凶手!下官已经将她收监了。”
张重芳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吩咐道:“好好审,好好查,务必做成铁案,不可再出现今日的情况了。”
郭顺连连躬身:“下官明白,只是……”
张重芳见他吞吞吐吐,不耐烦道:“有话快说,今天没空跟你兜圈子。”
“是。按照律法,刑场喊冤,应当送往上级重审,哪怕查实,也需要秋后问斩。下官认为,如此难免夜长梦多,不如另想办法。”
张重芳微微点头,重新端起茶盏啜了一口:“你有什么主意?”
郭顺手呈利刃状,在脖子上比了比:“聚众叛乱,就地正法。”
茶盏再次重重地落回桌面:“他们如今在狱里,如何叛乱?”
“下官自有办法。”郭顺遥遥望着监狱的方向,目光深邃,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