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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入狱

刑场很快被冲洗干净。

杨复自打回到驿馆,就怔怔地望着刑场方向出神,摆放在他面前的午饭,半点未动。

府兵小心劝道:“杨校尉,多少吃点吧?”

杨复只觉得心中堵得慌。朱大勇、韩二柱等人,只是为了讨口饭吃。但是法不容情,他能做的,只有劝朱大勇认罪,他答应朱大勇,等这件事儿过去了,放韩二柱等人一条生路。

府兵见他迟迟没有动静,犹豫着开口:“杨校尉还在为刑场的事闹心?有句话,末将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复面无表情道:“说。”

府兵鼓足勇气说:“依末将看来,朱大勇、韩二柱等人,没有打劫官粮的本事,也没有残害乡亲的歹心。”

杨复“嗯”了一声,问道:“当日穆桢密奏赈济粮被换,附录了仓督姓名,你还记得是谁吗?”

府兵拍着脑袋回忆片刻,不确定道:“好像叫什么永丰?”

杨复甩给他一份名单:“你看看今日候斩的名单。”

“朱大勇、韩二柱……曹永丰?”府兵恍然:“难道他与朱大勇等人勾结,盗取官粮?”

杨复微微摇头:“我问过他,说指挥他调换官粮的,是吴家用。”

府兵知道,轻飘飘一个“问”字,其实上足了手段,故而可信度极高。

“吴家用?”府兵疑惑道:“我听驿卒提过此人,说他之前是穆桢的师爷,因为犯了事,被降为杂役了,最近不知踩了什么狗屎运,又给郭顺当了师爷。”说到此处,府兵忽然惊道:“该不会他们二人监守自盗吧?怪不得郭顺急哄哄地砍人,原来想来个死无对证。”

杨复指尖沾水,在桌面上写下一个“吴”字,沉声道:“去查一下,吴家用之前犯了什么事。”

“是。”府兵领命而去。

杨复喊住他,从袖口掏出一张纸条:“再查下这个人。”

纸条打开,上边写着三个:刘常安。

***

韩二柱、徐念珠等人被一股脑投入大牢,牢内阴湿发霉,地面氤氲着水渍。

“阿,阿嚏——”徐念珠不适应牢里的腐朽气息,接二连三打着喷嚏。

韩二柱亲眼目睹了朱大勇惨状,整个人瑟缩着,嘴里不断地念叨:“俺们没抢赈济粮,俺们没伤害乡亲们……”

伴随着哗啦啦的铁链声,牢门被锁上。

韩二柱不知从哪里迸发出勇气,猛地冲到牢门处,一把勾住狱卒:“老子是被冤枉的,放老子出去!”

狱卒皱皱眉头,一皮鞭抽上来,韩二柱的手臂立即渗出血痕。

“你他娘的老实点,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韩二柱怒目圆瞪:“你敢打老子?”

又是一皮鞭招呼上来:“打得就是你!”

燕雀赶紧把韩二柱拉到旁边,悄悄塞给狱卒一把铜钱,赔笑道:“官爷辛苦,莫跟疯子一般见识。”

狱卒眼皮半垂,斜着扫了他一眼,见他点头哈腰、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轻蔑道:“你还算有点眼力劲儿。”

韩二柱在角落处犹自叫喊:“老子真是冤枉的!”被赵观棋强行捂住口鼻。

燕雀半躬着身子,又补了半把铜钱,愈加恭谨谄媚:“还请官爷多多包容。”

狱卒接过铜钱,放到掌心颠了颠,突然脸上挤出笑容:“好说。”说话间对着空中甩出一鞭,尖锐的破空声传遍角落,他的声音远远传来:“都给老子老实点!”

韩二柱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后背顺着墙壁缓缓滑落,最后整个人蜷缩在角落里,身体忍不住地抖动:“赈济粮肯定是被那帮鳖孙贪了,凭啥赖在俺们身上?”

赵观棋想安慰他,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说起,满心满腹委屈袭来,瘪着嘴道:“凭啥把咱们抓进来?”

燕雀倒是不以为意,慵懒地坐到地上,笑呵呵道:“我这辈子,做过乞丐,吃过牢饭,也算值得了。”

徐念珠也大大咧咧地往地上坐,燕雀忙喊住她:“等会儿,这么坐下容易肚子疼。”

他环视四周,以手撑地,麻利地跳起来,开始扒赵观棋的袍衫,吓得赵观棋双手捂到胸前,一个弹射蹦出去半丈远,紧张地问:“你干嘛?”

“你干嘛?!”燕雀一脸无辜地瞪着他:“地上寒凉,把衣服脱下来给你二姐垫着呀。”

赵观棋不相信似看着他:“怎么不脱你的?”

“我的是念珠给的,舍不得。”燕雀笑眯眯地向赵观棋逼近,直到把他逼到墙角处。

赵观棋眼见无路可逃,疯狂挥动双手推挡,低声叫嚷:“我的也是徐娘子给的……哎不对,为啥你喊她念珠,我喊她二姐?”

“因为你是三弟呀。我身为大哥,喊二妹念珠、喊你观棋,没毛病吧?”燕雀微笑着,从容地,不顾赵观棋反对,直接抢过他的袍衫,只给他留一件圆领中衣并单袴,嬉笑道:“反正你穿着不合身,权当孝敬你二姐了。”

说着把衣服叠得厚厚的,拽着徐念珠过去坐下。徐念珠无奈道:“是我连累了你俩。他本来就胆子小,别逗他了。”

“好,听你的。”燕雀温柔地看着她,对赵观棋道:“跟你二姐学学,要怜香惜玉。”

赵观棋耷拉着脸:“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那怎么办?已经到这地步了,总不能还没到秋后问斩,先把自己愁死了吧。”燕雀目不转睛地盯着徐念珠,笑盈盈道。

“秋后问斩?”赵观棋先是一惊,而后正色道:“呸呸呸,怎么就秋后问斩了,哪有不判而斩的道理?”

燕雀抬头看看呆萌的赵观棋,转向韩二柱问道:“郭县丞可曾提审过你?”

韩二柱深陷恐惧和愤怒的情绪里,不明所以地问:“啥是提审?”

赵观棋也听出端倪,上前解释道:“就是郭县丞有没有问你作案经过,让你签字画押什么的。”

“哪有。昨天把俺们关进来,今天就押到刑场了,俺今天差点做了刀下鬼!”。”韩二柱摸摸脖子,心有余悸道。忽而想起枉死的朱大勇,忍不住悲从心来,红着眼问道:“大哥他,为什么认罪啊,明明不是俺们……”

燕雀看着他悲痛欲绝的模样,本不想往他伤口上撒盐,但转念一想,若非明明白白告诉他们,朱大勇岂不是白牺牲了,遂狠心道:“他也是为了你们。”

韩二柱不解,直愣愣地看着燕雀:“为了俺们?”

“是。”燕雀敛起笑容,沉声解释道:“盗取官粮、戕害乡里,这些事情你们没有做过,日后可以翻案。但是,盗抢私粮、劫掠富绅亦是死罪,翻不了案的。今日他把罪责揽到自己身上,待到日后抓到盗取官粮、戕害乡里的真凶,也不会再翻出你们劫掠之罪。他想以他的头颅,换你们清白之身。”

韩二柱不服气道:“可是俺们抢的都是为富不仁、鱼肉乡里的富绅,他们本就该被千刀万剐!”

燕雀坐到他身边,肩膀靠着他的肩膀,耐心解释道:“他们如何,自有律法审判,而不是由你们审判。若人人如你们这般,以灾为名,打家劫舍,甚至趁灾作乱,天下何以安定?”

“俺们没想趁灾作乱!”韩二柱犹在争辩。

燕雀看着他,眼神澄明道:“我相信你们只有劫富济贫之心,但未必人人都是此心。一旦开了口子,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了怎么办?世间之事,向来论迹不论心。”

韩二柱似乎听懂了,颓丧地坐在地上,默然良久,忽而哀道:“大哥——”

仿佛回应他似的,阴暗幽长的走廊尽头,传来少年的呼喊声:“陈大哥——”

紧接着“咚咚”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给老子滚起来”“老实点儿”之类的呵斥声,一串人影行至牢门口停下。

被押解的是一大一小,大的正值壮年,身体健硕却伤痕累累,小的约莫十一二岁,蓬头垢面难掩坚定倔强。

正是陈兴和穆云溪。

两人被踹进牢里。身着浅青色袍服的男子俯下身子,掸去脚上灰尘,玩味地凝视陈兴:“没想到有朝一日,陈头儿能落到我手里,真是风水轮流转呐。这样吧,你跪下给我磕两个响头,我便原谅你了,如何?”

陈兴啐出一口唾沫,直溅到那人脸上:“做梦!”

“既然陈头儿敬酒不吃吃罚酒,就别怪吴某不顾及往日兄弟情分了。”那人恼羞成怒,一脚踩在陈兴脸上,使劲儿转了两下,厉声吩咐狱卒道:“好好招待你们陈头儿。”

狱卒懦懦地应了,他才意犹未尽松开脚,掸落袍衫上的尘土,站直身体,露出一张干净俊俏的脸庞。

徐念珠惊道:“吴三郎君?”

吴家用眯了眯眼睛,倨傲地看着角落里的徐念珠,轻轻啧了一声:“徐七娘子。”

燕雀不动声色地站起来,将徐念珠护在身后。

两名狱卒冲进牢里,蛮横地站在燕雀面前,不容置疑道:“让开!”

燕雀冷眼看着他们,寸步未让。

徐念珠本就懊恼连累燕雀等人,此时更不愿意再起争端,起身向吴家用走去。

胳膊被燕雀拽住,她轻轻拍拍他的手,示意“放心”。

看着前后判如两人的吴家用,她忍不住问道:“不知元娘可曾见过这样的吴三郎君?”

“你一个勾结外贼的杀人凶手,也配提元娘?”吴家用冷声笑着,眼睛里全是愤恨:“我只当你爷娘与徐家叔父不睦,但没想到,你们竟然狠毒如斯。全镇上下几十条人命,你如何下得了手?”

“吴三郎君怎么认定是我所为?”

“难道不是吗?”吴家用声音颤抖着,指尖依次划过徐念珠、陈兴、韩二柱等人:“你、你、你,你们放心,你们一个也跑不掉。”最后落回徐念珠的脸颊:“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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