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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观刑

酒过三巡,漏夜时分。

“吱呀——”

门被打开一条缝,一只眼睛透过缝隙往里看。徐念珠三人东倒西歪地趴在桌子上,对开门声毫无反应,显然已经睡熟了。

他大着胆子推开门,蹑手蹑脚地溜进来,轻声唤道:“小郎君?小娘子?”

无人回应。

他上前轻推几人,继续唤道:“小郎君,小郎君?小娘子?”

燕雀“嗯”了一声,吧唧两下嘴,换个姿势继续睡了。赵观棋鼾声如雷。徐念珠从头到尾毫无动静。

他放下心来,在三人身上翻找着,袖口,没有,腰间,没有,鞋子,也没有。他从头到脚反复摸索,低声嘟囔着:“奇怪,能放哪儿呢?”

燕雀再次吧唧两下嘴,蜷缩的胳膊伸展开来,正好打在那人腰间。那人不曾防备,登时被吓了一跳,几乎用尽全部意志,才把嘴边的尖叫声压回去。

他静止片刻,见三人依旧没有反应,方才踮着脚尖离开了。门被关上的一刻,燕雀微微张开眼睛。

窗框的轮廓浮现出来,从漆黑到深灰再到青灰,窗外的鸟儿试探性叫了两声,灰白色的光从窗楞处透过来,天亮了。

徐念珠揉着昏沉沉的脑袋醒来,对面的赵观棋依旧沉沉地睡着,燕雀不见了踪影。

徐念珠“唰”地打开门,光线刺进眼睛,顿时眼前白茫茫一片。她半眯起眼,慢慢适应着光亮,能够完全睁开时,发现已经日上三竿。

庭院里早已洒扫干净,偶有路过的驿卒,热情地打着招呼:“小娘子早。”

赵观棋不知道何时醒了,揉着惺忪的眼睛站在徐念珠身后,问道:“老燕呢?”

角门处出现一个青色身影,看见二人,打着哈欠,伸着懒腰迎上来:“你们醒了?”

徐念珠松了一口气。

赵观棋问道:“老燕,你去哪儿了?”

燕雀捶打着腰背往屋里走:“我看你俩醉得不轻,去问问有没有醒酒汤。”

赵观棋跟上去,满眼崇拜道:“老燕,还得是你,酒量真好。”

徐念珠跟在后面,低声问道:“有吗?”

“啊?”

燕雀回过身来看她,她便认真地回看燕雀。

“哦,驿馆条件有限,没有。”燕雀拽出椅子坐下,漫不经心道:“前院供应饭食,我去看了,有面饼、粥,还算不错。”

赵观棋闻言赞道:“如此说来,郭县丞真是宅心仁厚之人。”

“倒也未必。”燕雀拎起茶壶,高高举到空中,壶嘴冲下,茶水倾泻,他一饮而尽:“听说他已经将盗匪缉拿归案,今日午时三刻就要问斩。”

“午时三刻?”赵观棋看了看日晷??:“现在已经巳时了。”

徐念珠则问道:“盗匪是谁,朱大勇韩二柱他们吗?”

燕雀点点头:“听说昨天下午,已经将朱大勇等人缉拿归案。”

赵观棋不敢置信道:“怎么可能是他们?把他们抓了,附近的百姓怎么办?”

“县衙接管了观音庙施粥厂,早晚各施粥一次,附近百姓还给郭县丞唱赞歌哩。”他嘲讽地笑笑:“只要有粥喝有饭吃,谁在乎是菩萨显灵,还是官府救济呢?”

徐念珠亦嘲讽地笑笑:“如此急不可耐地问斩这些人,他们想掩盖什么?”

“哎~”燕雀指着徐念珠,赞许地点了点头:“你也觉察出不对了,是不是?”

徐念珠朗声道:“很明显。康店镇只丢失了粮食,银钱一分不少,若是朱大勇韩二柱他们,为何费七八力地只拿粮食、不拿钱财呢?何况你我均知,韩二柱买粮的钱,确实是我们给的。”

“不止呢。听说他们的罪名还有盗取官府赈济粮,若真是他们所为,他们何苦四处找银钱卖粮食呢?”燕雀补充道。

赵观棋听得愣了神:“这是草菅人命。不行,我得去衙门击鼓鸣冤,不能让郭县丞毁了一世英名。”说着三步并作两步向角门奔去。

燕雀、徐念珠慌忙拦他:“你等会儿!”

三人行至角门处,迎面撞上一个衙役。

双方各自愣了一下。衙役先问道:“是徐七娘子吗?”

徐念珠不明所以,应道:“我是,不知官爷有何吩咐?”

衙役施礼道:“徐七娘子,残害康店镇的匪寇已悉数归案,今日午时三刻就要处决,郭县丞请您去观刑。”

燕雀上前一步,勾着衙役的肩膀,塞给他一把铜钱,商量道:“她一个小娘子,胆子小,刑场血渍呼啦的,能不能不去?”

衙役微笑着把铜钱推回来:“这是郭县丞亲自安排的,郎君莫要为难小的了。”

赵观棋不解:“为何一定要请徐娘子观刑?”

衙役明晃晃暗示道:“徐七娘子是苦主。郭县丞替苦主讨回公道,苦主肯定要感谢吧。正好今日宣抚使、折冲府校尉都在,如何感谢,想必徐七娘子不用小的教了吧?”

徐念珠假装了然:“这是自然。好,我收拾下东西,还请官爷稍等片刻。”

衙役上下打量徐念珠:“依小的看,徐七娘子这身行头甚好,不必收拾了,这就去吧。”

说着不容分说,作出一个“请”的手势。

驿馆门口,已有马车等候。徐念珠三人只得硬着头皮上车。赵观棋不满地低声嚷嚷:“他们冤枉人,还让我们感谢他?”

燕雀瞥了一眼车外,低声呵斥:“你少说些话吧。”转头向徐念珠:“你准备等会儿如何应对。”

徐念珠颓然摇摇头:“我现在很乱,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如果我站出来作证,说不可能是朱大勇他们,会有人信吗?”

燕雀沉默片刻,低声道:“冤枉他们的人,比任何人都知道他们有多冤枉,会给你拨乱反正的机会吗?如今有两条路:第一,如你所说,给朱大勇作人证,说不可能是他们,但极有可能被打成同伙;第二,依郭县丞所言,感谢他为康店镇冤魂讨回公道。你怎么选?”

徐念珠默然良久,沉声道:“感谢的话,我说不出口。左右我无路可逃,留我一人做人证足矣,你们等会儿找机会跑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燕雀坚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嬉笑道:“怎么,咱们让朱大勇见证了结拜,还要让他见证大难临头各自飞?”

赵观棋亦道:“此时说同生共死,太生分。总之,我不能让一个女子比下去。”

徐念珠破涕而笑:“女子怎么了,招你了?”

午时二刻,刑场前已经挤满了人。

监刑台上,郭顺端坐正中,吴家用站在他后方,左侧坐着张重芳,右侧坐着杨复,徐念珠等人站在杨复旁边。

韩二柱被衙役强压至刑场中间,不甘心地高喊:“凭什么抓俺们,俺们犯什么法了?”

身上立即被踹了一脚:“老实点!”

张重芳向郭顺问道:“郭县丞,犯人都到齐了?”

话音未落,朱大勇被押至正中位置,郭顺笑着回应:“回宣抚使,都到齐了。”

韩二柱看到朱大勇,先是一脸惊疑:“大哥,你怎么也?”骤然反应过来,扯着嗓子骂:“俺操你们八辈祖宗!俺是看明白了,赈济粮被你们转手卖了,亏空赖在俺们身上,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什么县丞,什么校尉,说什么不会冤枉好人,全他娘的放屁!都他妈一个湾里的王八,呱不出两个声来!”

“放肆!”

惊堂木一拍,韩二柱立时被踹在地上,嘴里塞了一团破布,只能勉强发出呜呜声。

郭顺厉声宣读:“审得朱大勇等人,目无三尺,狠厉成性。潜入官廨,盗取廪粮;劫掠乡里,荼毒生灵。证据既确,罪迹昭彰。合依律拟斩立决,以慰幽魂。”

徐念珠向前一步道:“郭县丞,民女有事启奏。”

郭顺只当她要表演感激涕零,提醒道:“不急在此时。”

徐念珠稳了稳心神,坚定道:“民女认为,刑场诸人,是被冤枉的。”

此言如平地一声惊雷,将人群炸得人声鼎沸。

吴家用当即上前呵斥:“徐七娘子,康店镇冤魂,皆是你至亲。郭县丞只用两日便查明真凶、告慰亡灵,你不感激也就罢了,怎可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徐念珠不理会他,继续说道:“民女曾到观音庙讨粥喝,因而得知,观音庙施粥所用粟米,皆为朱大勇等人购买所得。倘若他们盗取赈济粮,何至于再花钱购买?倘若康店镇冤魂为他们所害,为何镇上只丢粮食,未少银钱?故民女认为,此案尚有疑点,还请郭县丞给他们辩解的机会。”

吴家用作恍然大悟状:“好啊,我竟不知,徐七娘子居然和盗匪是一伙的!怪不得康店镇冤魂无数,偏偏你爷娘不在其内。你这样做,对得起元娘吗,对得起看你长大的乡亲们吗?”

徐念珠冷声反驳:“吴三郎君的母亲、弟弟也不在内,难道吴三郎君也是盗匪同伙吗?”

“你!”吴家用指着徐念珠的鼻子,抖了几抖,终究没说出话来。

张重芳斜眼瞧她,阴阳怪气道:“好一张伶牙俐齿。郭县丞,既然台下有人喊冤,台上有人伸冤,依本使看,不如此案发回复审吧。”

郭顺小心翼翼地赔笑告罪:“下官失职。”转脸眼中寒光毕现,一拍惊堂木,怒喝:“朱大勇,你可知罪?”

朱大勇挺直身板跪在地上,慨然道:“俺认罪。郭县丞,这些都是俺一人所为,他们是受俺蒙蔽。俺愿意以死谢罪,还请郭县丞放他们一条生路。”

韩二柱被压在地上不能动弹,不可置信地看着朱大勇,嘴里呜呜咽咽着,似有疑问,似有愤怒,似有不甘。

徐念珠惊愕地看着他:“朱大勇?”

朱大勇高声大笑:“徐娘子!能够骗过你这般貌美如花的小娘子,俺朱大勇不虚此生。”他笑着笑着哭出来,对着韩二柱低声道:“俺婆娘和娃子在等俺,你们的婆娘和娃子也在等你们,等你们回家。”

他突然大喊一声:“杨校尉!”

头毅然决然地放到铡刀下。

午时三刻已到,斩标落地。

“斩!”

朱大勇嘴角含笑,柔声喊着:“秋娘,等我。”

鲜血溅起三尺,白练染成红色。他的手缓缓落地,两支银钗滑落,弹跳至一处。

双钗合一,人归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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