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念珠冷笑:“官爷,住持,孰是孰非,想来已经分明。”
怀让冷眼看着智明,脸色没有因为他洗清嫌疑变得好看。
郭安瞥了怀让一眼,说道:“佛门清净之地,不是审案办案的地方。依本府看,此事还是移交洛阳县衙办理吧。梁郎君,你可以异议?”
梁二郎这次没有反对。智明作为被告,一同前往洛阳县衙,智海拉住他:“不是已经说清楚了吗,怎么还要去?”
“没事的。”智明道:“师父问你什么,你要实话实说,出家人不可打诳语,知道了吗?”
智海为难地低下头:“可是那样你会……”
智明道:“无妨。”
插曲告一段落,讲经法会仍要继续,接下来是论义环节。才开始,便有府兵行至杨复身后,耳语几句。杨复听完,立时走向李岘,低声道:“东华公主来了,已经请至跨院休息。”
讲经法会前,李岘特意告知义福法师和怀让住持,他要参与论义,眼见到这一环节,东华公主现身了。
李岘颇有些无奈,对义福法师低语两句,转身吩咐:“走吧。”
跨院内檀香袅袅,东华公主解下面纱,即使风尘仆仆,难掩雍容国色。旁边跟着一位胡商,对着李岘行军礼:“平卢军萧虎,见过李三郎君。”
李岘微微颔首,示意他起来,对东华公主行礼道:“东华公主。五年不见,更加气度不凡了。”
“表兄莫要笑我。”东华公主道:“我现在是仓皇如丧家之犬,得亏圣人肯收留,平卢军舍命相助,要不然,我只怕早就像夫君一样身首异处了。”
李岘知她埋怨地舆泄露一事,躬身道:“是我办差不利,回去自当向圣人请罚。东华公主为国效力五载,圣人盼归,不若尽早启程返回长安吧。”
“不急。”东华公主自顾自坐到主位:“你且说说,后边的路程怎么走?”
“自然走南崤道,沿洛水一线,经宜阳、洛宁,过雁翎关,抵达长安。这条路虽然迂回,但河谷地势平缓,路况好,可一路奔行,最重要的是,突厥人无处藏身。”李岘自信道:“此去长安,有杨校尉一路保护,不会出现突厥袭扰之事了。”
“本宫还有更好的法子。”
李岘恭谨道:“请东华公主指教。”
“放出风去,东华公主急切盼望回到长安,特意选择路线更近的北崤道。出发之日,大队人马大张旗鼓往北走,等突厥人被吸引去北边,然后咱们再轻装简行,从南边绕回长安。”
杨复担心道:“突厥人上当两回了,还会再信吗?”
“真真假假,兵不厌诈。”东华公主笑道:“他们以为,经过这次的事,我不敢再搞真假公主戏码,我偏反其道而行之!不过,哪些人走北崤道,那些人走南崤道,咱们还得好好谋划。”
李岘听她这么说,知她已有主意,遂说道:“东华公主既有决断,不妨全部说出来听听。”
“表兄还是这般聪明。”东华公主赞道:“依本宫之见,你、我,并折冲府几位兄弟,乔装打扮后走南崤道,其余人等大张旗鼓走北崤道。如此,表兄需要做两件事,第一,好好挑选陪咱们走南崤道的弟兄,咱俩的身家性命全仰仗人家了;第二,找两个人,一个扮演我,一个扮演你,得是突厥人之前没见过的,还得够机灵。”
言外之意是,新鹊、萧虎二人已在突厥军面前暴露身份,不适合再扮演。
李岘脑海中出现两个形象:一个在台下说,“自有大唐律令处置,岂可滥用私刑”;一个在台上说,“此事好办,找几个女官,一验便知”。
能在世事凉薄中保持冲动,是为善良;能在群情激愤中保持清醒,是为智慧。这两个人,可堪一用。可是,怎么找到并说服这两人?
东华公主见他迟迟不说话,问道:“表兄想到合适人选了?”
“今日讲经法会上有两个人,台上台下配合默契,或许可以一试。”
杨复略一思忖:“李三郎君说的,是赵郎君和徐娘子。”
李岘惊讶道:“你认识?”
“上个差事打过交道。”杨复解释完,认真思考起来:“赵郎君报国之心毋庸置疑,但和机灵不搭边。徐娘子倒是可以一试,正好她得去长安,若是这个差事办好了,说不定一举两得。”
李岘问:“怎么说?”
杨复答:“她曾经托我打听她阿爷阿娘的下落,今日从长安城传来消息了。”
李岘立即回应:“既然如此,便由你来说服她。”
“是。”杨复继续道:“赵郎君并非良选,末将举荐另外一人。”
“谁?”
“严本鸿。”
李岘沉默片刻,问道:“为何举荐他?”
杨复冷静回答:“与徐娘子一样。他本来就要去长安,若此事办好了,一举两得。”
李岘明白他的意思。若此事做好了,算匡扶国难,是国之功臣,圣人论功行赏,自然给个说法。
他和严本鸿,毕竟是一同长大的情分,当即作出决定:“我来说服严本鸿。”
讨论完后续行程,讲经法会也结束了。
义福法师缓步进入跨院,李岘迎上去:“义福法师,实在是公务缠身,不是有意毁约。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单独听您讲经论义?”
“阿弥陀佛。”义福法师双手合掌:“佛经不在书上,佛义不在会场,佛本无相,一切众生,悉有佛性。阿弥陀佛。”
李岘还想再问,义福法师缓声道:“施主既有公务在身,自当为国家尽力,缘分不在此处。”
*
在智海的带领下,昭成寺众僧很快来到西南角,破旧低矮的房屋里,床板上躺着一排婴儿,韩、张两人忙里忙外地照料着。
怀让问道:“你俩怎么在昭成寺?”
韩氏解释:“洛水泛滥,水面出现许多弃婴,义善堂收留不下,多亏智明师傅心善,带回来养着,还从义善堂请俺俩过来帮忙喂奶。”
“阿弥陀佛。”一位年纪稍长的僧人当即斥责:“佛门净地,又是接生,又是女人,简直不成体统!”
智海辩驳:“师叔也是女人生的。”
年长僧人被后辈当面反驳,顿时老脸通红:“怀让师兄,瞧你教的好徒弟,一个违反清规戒律,一个当面顶撞师长!”
“智海,跟怀虚师叔道歉。”怀让沉声道。
智海半嘟起嘴,不情不愿地说:“怀虚师叔,对不起。”
关于如何处置智明,寺内众说纷纭。有的说,“寺内见血腥,违反清规戒律”;有的说,“智明本心为救人,佛祖不会怪罪”;还有的说,“智明擅作主张,隐瞒不报,视为诳语”……众僧你方说罢我登场,直到智明从洛阳县衙回来,也讨论出定论。
“怀让师兄,”看着跪在寺中的智明,怀虚率先发难:“智明此举,虽未违反国法,但是违反寺规。师弟以为,应当严惩。”
怀让身为住持,心知应该维护清规戒律,免得日后有人以此标榜,钻寺规的空子,但看着一手带大的徒弟,他怎么也张不开嘴。
怀虚不给他纠结的机会,步步紧逼道:“智明师侄,你掌管寺内刑罚。你自己说,此举当如何判罚?”
智明叩首道:“师父,怀虚师叔,弟子擅作主张、欺瞒师长、扰佛门清净,按戒律应当杖一百,集众烧衣钵,从偏门驱逐。弟子愚痴,犯此大错,心甘情愿受罚,只是弟子皈依佛门以来,时时受佛祖感召,求师父和师叔看在佛祖的份上,允许弟子仍留寺中,弟子愿意受两百杖。”
两百杖打下去,身体好的,去大半条命,身体不好的,整条命就交代了。
怀让气得脸色发青:“你倒是记得明白!”
“弟子惭愧。”智明五体投地:“师父说,世间万物,皆有因果,弟子既种下破戒之因,应当承受戒律之果。”
智海急道:“怀虚师叔,你要打死师兄吗?佛门禁止杀生,我看你才是犯戒!”
智明连忙喝住他:“智海!”
怀虚冷声道:“智明师侄这招叫以退为进?明知我佛慈悲,偏偏说出此等刑罚,怕不是想故意逃避?依老衲看,便按原戒律,杖一百,集众烧衣钵,从偏门驱逐。”
“师叔!”智明连忙道:“智明没有投机取巧之心,若师叔觉得不合适,按照戒律,每杖十,可折算苦使十日,智明此罚,换成杖一百、苦使百日可好?”
怀虚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智明求道:“师叔。”见他没有反应,转头向怀让求救:“师父?”
怀让自然舍不得智明命丧杖下,但此事不罚,将来如何约束其他人?狠狠心道:“你当须知,昨日种下因,今日结出果,结果未必是你能承受的。便依怀虚师弟所言,按原戒律罚吧。”
智明不敢相信地看向怀让:“师父?”
红木杖一杖一杖落下来,智明只觉得,心中的痛比身体的痛重一万倍。他是师父从洛水捡回来的弃婴,这么多年了,他早把师父当家人,把昭成寺当成家,如今让他离开,他怎么舍得?
早知道刚才逞什么强,早点求师父和师叔,会不会结局好一点?
一百杖打完,智明已经感受不到疼痛,眼神迷离,强撑着爬起来,跪地,叩首:“谢师父。弟子还有个不情之请,能否允弟子明日再走?”
他为师父写的功德经还没写完,他还有话叮嘱智海,还有那些婴儿,他得重新给他们找个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