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来得太早,讲经法会还未开始,徐念珠便独自闲逛。
卯时末辰时初,人渐渐多起来,聚集到寺门前,个个揣着毛笔,排队在影壁上挥毫泼墨。徐念珠好奇,走过去瞧,尽是诗词歌赋,有的华丽、有的直白,有的能看懂、有的看不懂,无论怎样,表达的意思是一样的。
今朝大唐盛世,万国来朝,家家路不拾遗,人人安居乐业,这些多亏天子圣明。即使偶逢水患,也赖因天子垂爱,很快恢复生机。想我大唐国祚,必将绵延万世,生生不息。
当朝科举虽然设置进士、明经两科,但考察诗赋为主的进士,含金量远高于考察经义为主的明经,更遑论即使进士及第,也要四处干谒、投献诗文,求得权贵举荐,才能授得好官。故而对学子来说,挥文舞墨、吟诗作赋是基本功,写写颂词、唱唱赞歌手拿把掐,今日盛会,宾客云集,自然要大展手笔,万一被贵人看中了呢?
徐念珠觉得讽刺。当日她在水里苦苦挣扎时,这些普度众生的佛祖在哪里,唱着赞歌的文人骚客在哪里,久居庙堂的高官学子又在哪里?那些救自己于水火的人是谁?是平日多生嫌隙的乡邻,是素昧平生的天涯沦落人,是世间最普通不过的身边人。可是他们,甚至不能在影壁上占据半寸角落。
继续往里走,出现两个熟悉的身影。
没想到他们也来这么早。
燕雀死死拽住赵观棋:“大家都要讨饭吃,又不妨碍我们什么,何必呢?”
赵观棋不知哪来的力气,竟从燕雀手中挣脱出来,昂首阔步,直冲学子而去。
燕雀跟在后边连拖带拽:“别去了,走吧。”
“我偏要去!”赵观棋朗声道:“我要问问这些人,一个个自诩饱读诗书、天之骄子,不想着如何济世安民、报效国家,净搞些浓词艳赋、骈四俪六,圣人可是这样教的?我要问问他们,舞文弄墨能让庐舍重建,还是能让天津桥修复,抑或能生死人肉白骨?外边水患犹在,此处歌舞升平,他们,是不是把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声音高亢,引得学子频频看向此处。燕雀拽着他的衣袖,低声劝道:“小声些吧。我知道你有经世济国之志,但不是人人都有你这般志气,大多数人只为混口饭吃。种田是为了混饭吃,经商也是,甚至参加科举、入朝为官,也是为了免课役、拿俸禄,何必要求人人都像你这样呢?”
“读书人,自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赵观棋将袖口扯出,挺起胸膛,朗朗说道:“若人人都像你这般,终日昏昏噩噩、混吃等死,天下何以富饶?若有朝一日举国有难……”
“够了!”燕雀初时还能低声劝他,见他越说越多,终究按捺不住,抬高声音道:“读书人还有一句话,叫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你鄙视独善其身之人,却不知兴风作浪的,俱是自诩兼济天下之人!若是人人浑噩没野心,安分守己不闹事,天下反而太平得很。”
赵观棋一时间想不出反驳之语,脸色憋得通红,甚至要哭出来:“我说不过你,但你肯定说得不对。”
他们的争吵声太大,引得学子们纷纷驻足旁观。其中一人见赵观棋败下阵来,替他分辩道:“那若如此次水患呢?一个个龟缩家中,就能幸免于难吗?还是水患之后,闭门不出,可以天上掉馅饼,地下长庐舍?”
更有其他人听不下去,激烈反驳。如此这般,竟渐渐分成两个派系,脸红脖子粗地争执起来。
徐念珠赶紧挤过人群,对着脸相对的两人,揶揄道:“怎么,还没开始讲经,你俩已经论义了?”
燕雀一看见徐念珠,眼睛亮起来,喜色爬上眉梢,嘴角压都压不住。
“徐娘子?”赵观棋面色通红,激动道:“你来得正好,你给评评理,我俩谁说得对?”
燕雀亦目光灼灼地看向徐念珠。
从本心讲,徐念珠是认同赵观棋的。这些天来,她见到太多流离失所,数次与阎王擦肩而过,这才知道,康店镇的小富即安,并非天经地义。她没有睥睨天下的野心,但她知道,此时能好好站在这里,是因为有人把她扛在肩上。
但面对燕雀的殷切期盼,她说不出半句指责。他的命运如同浮萍,活着已耗尽全部气力,兼济天下之心,早在一次次磋磨中消失殆尽了吧?
她把目光投向寺内,仿佛看到大雄宝殿的匍匐盛况,低声道:“我不懂这些大道理,但我想,每个在朝圣路上匍匐的人,都值得被尊重。”
赵观棋松了一口气,颇有些得意地看向燕雀。
燕雀的笑容凝固在嘴角,眼神晦暗下去:“徐娘子谦虚了。徐娘子是最懂大道理的,就是不知道,这些大道理能否当饭吃?”
徐念珠听出他的嘲讽,没有说话。
燕雀自嘲地笑笑:“我就知道,不应该期许什么,我与徐娘子,从始至终都是两类人。”
他从腰封里翻出钱袋子,许是太沉了,拽了两次才拽出来,塞进徐念珠手里:“先还你这些。其余的到长安再还……哦,你放心,不用见我,直接去西市,找一家波斯邸,我答应还你的匕首,也放在那里。”
不待徐念珠说话,又絮絮叨叨道:“还有马车,我问过了,在洛阳城就可以还,等会儿我去。还有……”低头尴尬地笑笑:“我说这些做什么?总之你放心,这些琐碎小事,我都会办好。我没走过朝拜之路,我只知道,人活着得吃饭,得面对一重又一重琐碎。吃饭嘛,不丢人。走了。”
他自顾自地说完,没有给徐念珠说话的机会,径直走进人群,然后消失。
赵观棋挠着头问:“他怎么了?”
徐念珠也不知道他为何这般反应,好像自己没说太过分的话?冷笑:“既敏感又骄傲。走,不管他,我们进去吧。”
撞钟声恰如其时地传来,讲经法会开始了。
经题是大般涅槃经,单法立题,先是义福法师唱释经题,然后当场论义,台上高谈阔论,台下人声鼎沸。
徐念珠耳边持续不断传来声音,却没有留下一个字的痕迹。
脑海已经被燕雀占满了。明明是他不问为什么,不听解释,凭借一腔臆想下定结论,然后脑补问题,给出答案,转身消失,明明敏感又骄傲的人是他,为什么自己会心疼?为什么,那样不甘的眼神,那般自嘲的笑容,总与记忆中的自己重合?
她开始有点担心。
恍惚之间,听见赵观棋喊:“你们刚刚还讲,众生有性,难道妇人、婴儿不是众生吗?”
抬眼时,台上已经变换格局。不再论义,而是审判。
智明跪在中央,旁边站在一个彪形大汉,揪着一位妇人的头发,那妇人看起来极为虚弱,整个人佝偻着,瑟瑟发抖,怀中抱着一个婴儿。
彪形大汉冷眉怒目,高声骂道:“你们昭成寺的和尚奸辱妇女,连孩子都搞出来了,还有脸在这儿讲经?你们说,这事怎么办?”
妇人蜷缩着,声音颤抖道:“孩子是你的,你莫要冤枉人家!”
“好啊,都开始护着情郎了,看我不打死你!”彪形大汉怒火中烧,把妇人推在地上,连踢几脚。
智明离得最近,登时扑过去护住,结结实实挨了几脚,疼得说不出话。
彪形大汉见状,更加气恼:“还说你们没私情?这都相互护上了,当我是傻子吗?”
婴儿的啼哭声响彻云霄。
眼见越来越不像话,杨复使了个眼神,府兵们会意,把彪形大汉隔到一边,智明这才爬起来,依旧跪在中央。
妇人哆哆嗦嗦地坐起来,抱起婴儿低声哄着。徐念珠不忍,一个箭步冲上台,从背后扶住她,低声道:“先起来。”
妇人闻言,强撑着身体站起来,徐念珠这才发现,她面色苍白,身体抖动得厉害。
审判席坐着三人,正中是义福法师,左侧是怀让、李岘,右侧是郭府尹、杨校尉。怀让率先开口:“阿弥陀佛。智明,你可有话说?”
“有。”智明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哀乐:“弟子容禀。第一,弟子与女施主素未相识,更无私情,不可污蔑女施主清白。第二,女施主出现在昭成寺,确实是弟子收留,因为她当时要生产了,无处可去。弟子深知此行触犯戒律,愿意受罚。”
“哈?”彪形大汉冷声道:“俺婆娘要生娃娃了,不在家里,跑到你昭成寺来,因为无处可去?大家伙儿听听,这秃头是不是胡说八道!”
台下顿时议论起来,大多选择相信彪形大汉,更有人高喊:“摔死小孽种,把奸夫淫妇浸猪笼!”
世间最不缺看热闹的人。此话一出,“摔死小孽种”“奸夫淫妇浸猪笼”的声音此起彼伏。
声势浩大的讨伐中,赵观棋的声音格格不入:“若他真作出奸盗之事,自有大唐律令处置,岂可滥用私刑?”
李岘冲着声音的方向看过来,微微颔首:“按我大唐律令,僧人奸盗,罪加一等。若犯死罪,先勒令还俗,再依俗法处死。诸位放心,有大唐律令在,绝不会放过一个恶人。但是,”
他话锋一转:“奸盗之事,应由洛阳县处置。怀让住持,不如把人移交洛阳县衙吧?”
怀让道:“阿弥陀佛,理应如此。”
“不行!”彪形大汉却是不依:“你们这些人,都来捧讲经法会的场,难道不会官官相护?说什么移交洛阳县衙,还不是想不了了之?依我看,就在这儿审,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郭安瞥了一眼妇人:“这位娘子,你怎么说?”
妇人正在低声啜泣,听到郭安问她,一个激灵跪倒在地,抽抽搭搭地诉说委屈:“俺是被冤枉的。梁二郎他,他就是个畜生!天天跑去喝花酒,回来就变着法地折腾俺,俺被打急眼了才跑出来。实在没处可去,听说昭成寺收留无家可归的妇人和婴儿,俺才跑过来。”
梁二郎登时急眼:“你个小娘们胡咧咧什么?俺什么时候喝过花酒,什么时候打你了?大家伙儿来评评理啦,这小娘们为了个秃头,倒打一耙!”看到她怀中婴儿,更是气血上涌,一把虏过来,“看我不摔死这个小孽种!”
“还给我!”妇人突然爬起来,不知从哪里迸发出的力量,扑过去死死咬住梁二郎:“俺倒了八辈子血霉,才嫁给你这么个畜生!你若敢摔死孩子,俺也不活了,咱们一块下地狱吧!”
梁二郎吃痛,孩子顿时从手中滑落,徐念珠连忙扑过去接住,哇哇地哭声响起来,徐念珠低声哄着。几个府兵上前,把两人分开。
梁二郎犹在叫嚣:“你说我打你,你让大家伙儿看看,伤口在哪里?”
妇人声音颤抖道:“他……他全打在隐蔽处。”
“郎君非要在此处审理,莫不是吃准了,这位娘子不敢把伤口亮出来?”徐念珠道:“此事好办,找几个女官,一验便知。若是此处没有女官,民女愿意代劳。若是郎君不放心,可以在现场再找几位女施主。”
台下顿时有爱凑热闹的:“民妇愿意代劳。”
“民妇愿意作证。”两名妇人急匆匆走过来,后边跟着一位独臂小和尚,正是智海。
其中一人道:“民妇姓韩,家住积善坊,在义善堂帮忙,愿意作证。”
另一人附和:“民妇张氏,也愿意作证。”
郭安道:“说来听听。”
韩氏率先说:“俺俩是在昭成寺门口遇到这位妹妹的,当时她快生了,俺俩一合计,生娃娃得找个隐蔽处,就给带回昭成寺了。智明师傅并不认识她。”
张氏补充道:“俺给这位妹妹接生时,看见她身上有很多伤口,就多问了一嘴,妹妹告诉俺,是被家里男人打的,还说不敢再回家了。”
梁二郎脸上不自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