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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问心

燕雀、赵观棋二人返回南市,因担心错过宵禁,一路急赶,连话都顾不上说。快到时,见时间还得及,勉强松口气,脚步逐渐放缓。

赵观棋试探着问:“你是不是喜欢徐娘子?”

燕雀猛然被戳穿心思,立时内心翻江倒海,面上假装镇定:“你不喜欢吗?”

“喜欢啊。”赵观棋淡然道:“像徐娘子这样聪慧善良、美丽大方又不矫情的人,谁不喜欢?但是,我喜欢所有像她这样的人,你似乎不一样,你只喜欢她一人。”

燕雀乜了他一眼:“世间每个人都是独特的,她身上那份独有的特质,才是最吸引我的地方。”

“什么特质?”赵观棋问出口,又觉得不对:“不是,她已经有婚约了,你不可以喜欢她。”

燕雀把他远远甩在身后:“我知道。”

天色已晚,孙五郎的食肆几乎没什么人了,只有角落处还坐着一对夫妻。丈夫是胡商,妻子始终遮面,连吃东西时都戴着。孙五郎曾问她:“怎么不把面纱解下来?”胡商解释:“家乡风俗,女子的面容只能给丈夫看。”

既是人家风俗,孙五郎不好多问,便由他们去了。可是从晌午到现在,他们已经坐了三个时辰,还没看出要走的意思。

孙夫人已经将食肆里里外外打扫干净,就差这张桌子了,于是冲孙五郎努努嘴:“再去问问?”

孙五郎硬着头皮走上前:“客官,吃好了没,我们店要打烊了。”

胡商环顾食肆,见确实没什么人了,操起生硬的官话:“不好意思,这就走。”

驼铃声声,在夜晚空旷的街道上,更显得清脆悦耳。燕雀、赵观棋二人与他们擦肩而过,赵观棋回望他们一眼,嘀咕道:“这胡商,似乎和我们一块进城的。”

孙五郎远远看见他们,一溜烟跑出来:“你们终于回来了,我还担心你们赶不回来……徐娘子呢?”

孙夫人正在收拾桌子,抬眼望见他们,也笑着迎出来:“给你们留饭了,就在后厨,我去端过来。”

“嫂子,不麻烦了,我们已经吃过了。”燕雀回应完孙夫人,才对着孙五郎解释:“徐娘子找到兄长了,今天不回来了。”

“哎哟好事啊,可喜可贺。”孙五郎把他们迎进屋:“他兄长没事吧?”

“没事,全是误会。”赵观棋帮着解释。

“没事就好,这年头啊,啥也比不上一家人团团圆圆在一起。”孙五郎一边招呼他们坐下,一边继续收拾胡商留下的残羹冷炙。

孙夫人已经端着饭菜出来:“你们奔波一天了,再吃点。”抬眼看到孙五郎忙着收拾,连忙走过去接手:“你去陪两位郎君说话,这儿交给我就行了。”

“我来吧,这都快收拾完了,你别再占手了。”孙五郎宠溺地看着妻子:“你累了一天了,歇会儿。”

燕雀看在眼里,心中一阵羡慕。像他这般年纪,其实早该成亲生子了,只是这些年,他四处漂泊、居无定所,既无父母之命,又无媒妁之言,便一直单着。他曾经觉得,一直闲云野鹤下去挺好,但是现在,不知怎么的,他想有个家了。

这样想着,他便说出来:“真羡慕你跟嫂子。”

“嗨,大家不都这样嘛。”孙五郎已经收拾好桌面,洗净手走过来:“你长得这般好,又有能力,又热心肠,肯定能找位善解人意的好姑娘,我看徐娘子就不错。你方才说找到她兄长了,没上前打个招呼?”

赵观棋道:“徐娘子有婚约了。”

“哦,这样啊。”孙五郎尴尬地笑笑:“嗨,天下好姑娘多得是!这么着,让你嫂子帮着打听打听,你想找个什么样的?”

燕雀眼前浮现出徐念珠的模样:“身手矫健、能言善辩,能上树抓鸟、下河摸虾的那种。”

越说越不像话。

这年头虽然不讲究三从四德,但夸女孩子的词还是“德容兼备”“恭顺贤淑”之类,寻常人家讨老婆,大多要求勤快能干、孝顺公婆,最多加一条,模样好的,像燕雀这般要求,孙五郎还是头回听说。他疑惑道:“你不是比着徐娘子说的吧?”

孙夫人一把扭在孙五郎腰间,疼得孙五郎龇牙咧嘴:“我的意思是,这种要求不常见。”

孙夫人赶紧接过话茬:“燕郎君这般光彩夺目、气质不凡,肯定要娶高门大户的小姐哩,咱哪认识这等门第的人家?莫要耽误人家燕郎君了。”

夜深人静,孙五郎夫妇睡了,赵观棋也睡熟了,燕雀轻手轻脚推开房门,街上静悄悄的。

“朋友,跟我一路了,见个面吧。”

隐匿在暗处的两人相互对视,其中一人飞身跃下:“严郎君。”

“借我点钱。”

“嗯?”对方没料到他这么说,“你不应该问我是谁,为何跟踪你吗?”

“杨校尉又不是第一回干这事了,还用问?”燕雀道:“借我点钱,到长安还你。”

对方上下打量他:“你用什么还?”

“长安西市有一家波斯邸,专卖各种异域货物,你可听过?”

那人不屑道:“当然,阖长安城谁人不晓?”

燕雀道:“我若没有还你,你便去波斯邸,报我的名号,自然有人还你。”

那是母亲留给他的商铺。三叔阵亡后,他被突厥赶出来,不想回长安,便在冀州、并州一带游历,偶尔南下杭州、泉州,或者西去伊州、西州,期间全靠商铺资助,作为回报,他时常搜集特色货物送回长安。

那人再次打量他一番,眼里写满不相信。燕雀补充道:“你可以向杨校尉求证。”

那人终究信了,不情愿地掏出铜钱,不够,又把同伴喊下来,七拼八凑,只有一贯半。少是少了些,用来支付这几日的费用足够了,至于欠徐念珠的人情,人情债,最难还,不急在一时。

七月初七,义福法师于昭成寺讲经,因是俗讲,往来者众,大清早院子里便挤满人。

徐念珠早就到了。她昨日与兄长借宿周坊正家,兄长与周坊正要叙旧,要谋划次日事务,聊到很晚。她早早就睡了,但也睡不着,一闭上眼睛,脑海里都是燕雀的模样。

她想过离别,但没想到离别来得这么快,这么猝不及防。

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索性早早起床了。

没想到兄长起得更早,已经送过一趟蔬菜,正在准备第二趟。

“今日昭成寺人来人往,晌午又设素斋,实在忙不过来,只能早些准备。”菜农早就把各式蔬菜送过来,徐行之分门别类放进框子里,正在装车,见徐念珠起来,揶揄道:“倒是你,平日在家睡到日上三竿,怎么今天这般早,太阳打西边出来啦?”

“有些认床,睡不安稳。”徐念珠帮着把青菜搬上车,主动请缨道:“我也可以帮忙。”

徐行之瞧她一眼:“之前没听说你有这毛病。是想帮忙,还是想去昭成寺见燕郎君?”

徐念珠恼道:“哥。”

徐行之叹道:“你跟兄长讲实话,昨日急着去长安,是想见江济川了,还是不舍得燕弘毅?”

济川是江临舟的字。

徐念珠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她急着去长安,是想尽快找到阿爷阿娘,是担心江伯父,这种焦虑和担心里,似乎没有江临舟参与。而且她潜意识中,陪她去长安的人是燕雀,而不是兄长。

“我……”话到嘴边,实在说不出口,干脆不说了。

见她不说话,徐行之心中已有判断,又问:“你对燕郎君了解多少?哪里人氏,家中几口人,依靠什么生活?”

徐念珠回忆道:“他身世比较复杂……”

“那不行!”徐行之当即打断,斩钉截铁道:“咱们寻常百姓人家,就图个家和万事兴,高门大户里多是腌臜事,咱惹那些是是非非干嘛?”

徐念珠奇道:“你怎么知道他是高门大户?”

“穿衣打扮可以伪装,言谈举止是伪装不出来的,他举手投足间的气质,一看就是幼时承训。念珠,其实婚约呢,若是不满意,退婚便好,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你要找的人,得是良缘。依兄长的眼光看,燕郎君不似良缘,倒是赵郎君,性格憨直……”

“哥,你胡说什么?”徐念珠微微垂下头。燕雀确实身世离奇,生父以通敌叛国罪下狱,三叔是突厥将军,其中是非,确实不是他们这种小门小户可以沾惹的。

徐行之心中更加确信几分,又道:“说起婚约,其实离家前,我还与父亲争吵过。父亲自然希望你与江济川早日完婚,但我隐约觉得,你们之间似乎出问题了,缓缓也无妨。他很久没有来信了不是?”

徐念珠点点头:“半年多了。其实也可以理解,江伯父莫名卷进通天大案,没有精力写信也是有的。”

“不至于这般没精力。”徐行之冷声道:“江家早已鲤鱼跃龙门,在长安城住久了,乱花渐欲迷人眼,想再挑门好亲事也是有的。咱家不是非得让他家信守承诺,但凡事总得有始有终,不满意趁早说出来,何必总拖着?此去长安,自然要与他家说清楚。推己及人,若是你动了其他心思,也要早点说出来,莫耽误了人家。”

徐念珠认真道:“知道了。”

这份认真落到徐行之眼里,还多了另外一重意思:委屈。徐行之有些心疼,温声道:“来,给哥搭把手。我跟周坊正说过了,再帮他两天,咱们后日启程去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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