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呜——”
距离前院还有一段距离,忍痛的声音便钻入耳朵。
这个声音太熟悉,熟悉到她还没有进门,就开始心疼。
哥哥受伤了吗?
徐念珠三步并两步地跨进门去,把府兵远远甩在身后,燕雀急匆匆地跟上去。
徐行之刚上过药,整理好袍衫,束好革带,一抬头,妹妹出现在眼前。他有点不敢相信,揉了揉眼睛,欣喜着喊道:“念珠?”
他的声音比记忆里低沉了些,模样还是那样清朗,眼睛里闪着微光,踉跄着跑过来:“念珠,真的是你?”
看到哥哥,徐念珠多日来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满腹委屈在喉咙处起起伏伏,最终化为一句哽咽:“哥。”
徐行之捏了一下她的鼻头:“不哭。”
兄妹二人相对而立,徐行之觉得自己可能被传染了,鼻头也酸酸的:“这些天,你去哪儿了?我怎么也找不到你,又不敢走太远,怕你找不到我。我……我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徐念珠把眼泪强忍回去:“我回了一趟家,然后就来找你了。我也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徐行之觉得鼻子囔囔的,勉强挤出一个笑脸:“回家好,家里如何了?阿爷阿娘怎么样?我没找到你,都不敢回家见他们。”
徐念珠顿住了,千万句话挤在喉咙处,一时间竟不知怎么开口。
燕雀走上前,叉手为礼:“在下燕雀,见过徐郎君。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既然见到了,有的是时间慢慢叙旧。”
徐念珠见哥哥迷惑,帮着解释道:“燕郎君是我在路上认识的朋友,还有这位,赵观棋赵郎君。”
赵观棋跟着行礼:“在下赵观棋,见过徐郎君。”
徐行之依次回礼。燕雀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颤抖,显然忍着痛,便问道:“徐郎君,需不需要休息会儿?”
说话间,眼睛瞥向府兵和郎中。郎中走上前,塞给徐行之两瓶药膏:“都是些皮外伤,平日里好生休养,日常抹左边这个,吃痛时抹右边那个。”
徐念珠着急地左看右看:“你哪里受伤了?”
“没事,都是些小伤。”徐行之把手掩进袖子里,对着郎中躬身感谢:“有劳了。”
府兵亦走上前,递过一个钱袋子,看着就沉甸甸的,“徐郎君,这是杨校尉特意嘱咐的,你拿着吧。”
徐行之再次躬身:“有劳军爷了。误会解开就好,银钱就不拿了。麻烦转告杨校尉,此事不完全怪他,不必过于自责。”
几人从昭成寺出来,太阳已经西斜,因为一天没吃东西了,肚子饿得咕咕叫,于是到北市找了家食肆,边吃边叙旧。
徐念珠问出一直以来的疑问:“你既然一直在洛阳城,为何不去功曹厅登记?”
“一来,我应召筑堤是为国分忧,并非为了银钱,此次水患,官府用钱的地方很多,我就不凑热闹了;二来,你也看到了,水患之后,有太多事要做,实在抽不出空渡河去功曹厅。对不起,害得你担心了。”
徐念珠只觉得更加委屈:“你一片赤诚,可是杨校尉不问青红皂白就……”
“没关系的。”徐行之看着妹妹:“能够做自己想做的事,已经很幸运了,我从来没觉得委屈,更不必替我委屈。”
燕雀看着目光澄澈的徐行之,颇有些感慨,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给徐行之添了一碗茶:“来,徐郎君,我敬您!”
徐行之觉得失礼,拉过酒坛,给自己倒了一杯,燕雀忙止住他:“你身上有伤,不必如此。”
徐念珠抢过酒杯:“我来替兄长。”
徐行之制止她不及,叹道:“你这丫头,老大不小了,怎么还像个孩子?瞧瞧两位郎君,多老成持重。”
徐念珠嗤道:“他才不老成持重!”
“嗯?”徐行之看看妹妹,又看看燕雀、赵观棋二人,“你们怎么认识的?”
赵观棋立即打开话匣子:“我是徐娘子从洛水救起来的,那时我都以为要见阎王了,徐娘子像神妃仙子一般从天而降……”
他本就有说书天赋,故事从他嘴里说出来,仿佛戏文似的,一环扣一环,环环引人入胜。
说完在巩县的经历,徐念珠情绪低落下来:“阿爷阿娘不见了,不知道是不是卷进江伯父的案子?我记得咱们临出发前,阿爷跟你谈了很久,都谈什么了,是江伯父有关吗?”
“是与江伯父有关,但和你说的案子无关。”徐行之细细回忆那晚的情形:“那天,父亲把我喊过去,让我带你到长安见见世面,顺便见见江临舟。他说,‘到京师告诉你江伯父,树下的女儿红好了,两个孩子该完婚了’。”
说完静静地看向燕雀和赵观棋。
燕雀脸上始终挂着微笑,脸色却是青一阵白一阵:“原来徐娘子已经定亲了,夫君在京师,真是门好亲事,恭喜恭喜,来,我敬你们。”
赵观棋奇怪地看着他:“徐娘子之前就说过,你怎么跟才知道似的?”
燕雀不想理他。
同为男人,徐行之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试探道:“不知燕郎君贵庚,可曾定亲娶妻?”
这就开始考察了吗?
燕雀在如何自称上犹疑片刻,迅速做出决定:“重新介绍下,我叫燕雀,字弘毅,今年二十又一,尚未定亲娶妻。徐郎君以后可以称我表字。”
徐行之轻笑:“我虚长你一岁,字致德。”
赵观棋立即跟道:“致德兄,我与你同年,字默之,说起来,你的名、我的字颇有相像之处,以后咱们就以表字互称吧。——省得总有人想占便宜。”
燕雀乜了他一眼:“怎么哪儿都有你!”
几人又吃了几杯酒,话渐渐多起来,“致德兄”“弘毅兄”“默之”叫个没完,只有徐念珠闷闷的,半天才搭一句话。
燕雀瞧了她几次,终于忍不住问:“徐娘子,你怎么了?”
“我在想,阿爷阿娘会不会去长安找江伯父了?”她看向徐行之:“哥,咱们本来就要去长安的,不如尽快出发吧?”
燕雀以为她着急到长安和江临舟完婚,心中泛起一股酸意,杯中酒不自觉地倒进嘴里,顺手又添满。
徐行之看在眼里,略一沉思:“自然要去的。但是我答应过周坊正,帮他把最近的难关度过去,得在这儿多留几天。我想着,如今家里,如你所言也不安全,阿爷阿娘又不在身边,不如你跟我一起留在洛阳。不知弘毅兄、默之兄接下来如何打算?”
赵观棋抢先道:“我是长安人,接下来就要回长安了。”
燕雀跟着说:“我也要去长安了。致德兄是菩萨心肠,令人心生敬佩,但也得注意身体。”
“无妨,都是些跑腿、送信的活计,就算帮着搬搬运运,也都不沉,累不着的。”说话间,徐行之不顾徐念珠反对,斟满一杯酒,双手端起:“最近舍妹多有叨扰,我代舍妹敬两位兄台。感谢过去一段时间对舍妹的照顾,此后山高水长,江湖再见。”
“可是我想去长安。”徐念珠打断道:“哥,你不担心阿爷阿娘吗?还有江伯父,他蒙冤遭难,正是需要人的时候。”
“阿爷阿娘不一定去了长安,江伯父身边还有江临舟。”徐行之耐心劝道:“今时不比往日,你一个女孩子,路上还不知生出怎样的波折。且耐心等几日,哥哥答应你,一定带你去长安。”
耐心等几日,和燕雀、赵观棋错开时间便好。他们正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之时,天天混迹一处,对妹妹名声有损。何况妹妹已有婚约。
徐念珠哪里知道他心中百转千回,只当他对江伯父之事漠不关心:“你忘了江伯父如何待我们家?难道你也要学老宅那些白眼狼吗?”
徐行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顿时咳嗽连连,脸上泛起红晕。此时的身体,确实不适合饮酒。
燕雀看在眼里,心想,易位思考,如果自己的妹妹,在已有婚约的情况下,被其他男人盯上,自己肯定做不到如此冷静。终究是自己肖想了,以为在乱世中侥幸度过一段亲密无间的日子,就可以长长久久下去,怎么可能呢?生活终究要回到原本的轨迹,桥归桥路归路,尘归尘土归土,自己是一只燕雀啊,怎么能生出鸿鹄之志呢?
但他没有立场劝徐念珠留下,更没有立场带徐念珠一起走,他能做的,就是澄清他与徐念珠的关系,他们清清白白,什么也没发生过。事实也是如此。
他双手端起酒杯:“致德兄客气了。水患之下,守望互助,是人之本分。弘毅三生有幸,才遇到像致德兄、徐娘子,还有默之兄这样菩萨心肠的人,相逢一段已是缘分,只盼以后,也能长出像你们一样的骨血。”
赵观棋跟着端起酒杯:“致德兄客气,论起来,我的命还是徐娘子救的,得我敬你们!”
几人饮尽,燕雀道:“快宵禁了,我和默之还得回南市,先走一步。徐娘子的行李,还有欠徐娘子的银钱,我明日送过来。”
徐念珠终于发现不对:“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哪有?”燕雀笑道:“我答应把你平安送回兄长身边,是不是说到做到?你们肯定还有很多话要说,我们就不叨扰了。”
“如此,有劳弘毅兄了。”徐行之拱手道:“刚好我明天还要去昭成寺,不如就在那里碰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