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鱼的敲击声停下了。
如果一直敲着,仿佛世界的背景音,倒也不觉得什么。甫一停下来,燕雀立马察觉不对。
屏住呼吸,耳尖微动,清晰可闻的呼吸声从后室传来。
后室有人!
他记得杨复是从正门出去的,环视室内布局,正门与后室显然不通,那么后室是谁?
他想起府兵的提醒,李三郎君也在。
他认识的李三郎君,有且只有一个,信安郡王第三子,李岘。
他与李岘一同长大,按照他们预想的轨迹,他们应该一同参军,在战场相互扶持,拿几个不大不小的军功,成为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一切在那一年改变了。李岘从不曾薄待他,但是他的骄傲不允许他接受嗟来之食。他想有朝一日混出天地,再光明正大与李岘做朋友,但命运没有给他选择的机会。匆匆一别近十载,如今倒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位老朋友了。
徐念珠看出他不对:“你怎么了?”
燕雀把声音沉进丹田:“刚才说起长安,我突然想到,竟然十年没回去了,不知道那里的人还好不好?”
赵观棋不明所以,胡乱应着:“自然是好的,比洛阳城还好。”
仿佛回应似的,后室再次传来木鱼的敲击声。
这次徐念珠也听出端倪。
杨复是从前门出去的,那么后室是谁?难道是兄长?
她起身向后室走去,却听杨复的声音远远传来:“徐七娘子,你要去哪里?”
徐念珠回过身来:“后室有人。”
“是义福法师。”杨复左手撑着腰,淡然回应:“让你们久等了。方才抓住几个突厥人,其中一人确如你所说,与徐郎君长得相似。看来确实误会了。”
徐念珠欣喜道:“那我兄长呢?”
“在前院,郎中正帮着检查身体。”杨复召来一个府兵:“带徐七娘子过去吧。”
徐念珠急道:“他怎么了?”
杨复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虽说他上了一些手段,但府兵们下手有分寸,以震慑为主,苦其皮肉,绝不会伤至筋骨。若此人同他们这般,终日在刀尖上摸爬滚打,他必然干净利落地说“没事”;但此人是读书人,何曾见过此等场面,没被吓得尿裤子都算有骨气,他怎么能平心静气地说出“没事”两个字?
徐念珠见他没有回答,心中更加忐忑,一迭声催促府兵:“快带我去。”
赵观棋急匆匆地跟上去。燕雀迟疑一下,看向杨复。
杨复以为他要问后续事宜,继续说:“抓错人的府兵已经处置,赔偿也给了徐郎君,如果你们还有不满,可以提出来。”
燕雀走近他,压低声音问:“你是不是对他用刑了?”
杨复垂下头:“是我判断失误,已经自罚二十军棍,严郎君可要验刑?”
燕雀见他始终用手托着腰,知道伤在腰臀,不好再说什么,余光瞥见徐念珠已经走远,急匆匆地跟上去。
杨复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变小,彻底消失不见了,才嘱咐身边的亲兵:“继续派人盯住他。”
小步挪进室内,对着后室低声喊道:“李三郎君。”
木鱼的敲击声暂停片刻,李岘走出来,依旧端坐主位。杨复匆匆汇报一遍经过,从洛水大战到清理战场,从审查突厥人到释放徐行之,从对混战中受伤的百姓如何救治,到对抓错人的官兵如何判罚,再到对慧觉等人如何厚葬抚恤……短短几个时辰,他已经将善后事宜处置得当。
不愧是当今圣上宠信的红人!
李岘看到他额头渗出细密汗珠,赞赏道:“杨校尉辛苦了,坐下休息会儿吧。”
杨复推辞道:“东华公主正在梳洗,马上就过来了,末将出去迎一下。”
来人确实气质雍容、仪态端方,但不是记忆中东华公主的模样。
东华公主乃当今圣上的外甥女,五年前受封东华公主,嫁与契丹松漠王李邵固为妻。真论起来,与李岘算亲戚。
李岘凝神瞧她,才五年时间,模样不至于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东华公主呢?”
杨复和府兵俱是一愣。
来人面无惧色,福了一礼:“奴家新鹊,见过李三郎君。东华公主说,她的行踪泄露,必是咱这边出现问题,不敢直接前来。”
李岘轻笑一声:“陈家表妹还是一如既往地胆大心细,难怪能从可突于手中逃出升天。你是平卢军安排的暗卫吧?假扮歌姬那个。”
“正是奴家。”
李岘颔首:“前几日路舆图被盗,给东华公主造成困扰,确实是我的责任。不过现在,突厥细作悉数被抓,路碍已经扫清。你去转告东华公主,圣人还在长安等她。”
“还是谨慎些好。”新鹊依旧恭敬道:“东华公主说,若是这边安全,她自会知晓。义福法师讲经之时,便是她现身之日。”
慧觉圆寂的消息很快传遍昭成寺。
传到智海这儿时,他正在写经,从右手变为左手写字很不容易,掌握不好横平竖直也就罢了,笔画顺序总是写反,稍微不留神,写出来就是反字,一页纸,总要反反复复写很多遍。好不容易写完一张,他小心翼翼地提起笔,欣赏这份还算完美的经帖。
消息就是这个时候抵达的。
提起的笔忘记放回笔架,墨迹滴落,氤氲在纸张上,墨团赫然出现,又写废了!
他抬起脸问师父:“如果没有赶走慧觉师兄,他是不是就不会……”
“阿弥陀佛。”怀让没有让他说完,“若没有慧觉他们,满船施主将遭遇不测。世间轮回,各有因果,阿弥陀佛。”
智海只觉得心中烦闷,将纸张揉作一团,抓起笔重新写。才写五个字,发现写错了,划掉;又写三个字,写了反字,再划掉;几行下来,密密麻麻全是墨团,索性再次揉作一团。
怀让轻叹一声,缓步走出去,轻轻掩上门。
智海不知疲倦地写着,一张,废了;两张,废了……再也写不出刚才的效果,索性撂下笔,走出房门散心。
他一直以慧觉师兄为榜样的。
慧觉师兄懂得很多很多道理,总是耐心地给师弟们听,也明确告诉他们错在哪里。他不似师父那般,总是板着脸,一副“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模样;更不似大师兄那般,拥有“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洒脱释然;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可以学习模仿的人。
可是如今……自己还能模仿谁呢?
不知走了多久,他被婴儿的啼哭声惊醒,再定睛时,已经抵达寺院西南角。这是他去年常来的地方,那时刚刚失去右臂,不便和颓丧交织,他便跑来此处散心,说起来,已经很久没来过这里了。
可是,昭成寺怎么会有啼哭声?
他顺着啼哭的方向往里走,绕过一排低矮的墙垣,终于在一排待修葺的房间里找到声音来源。
破旧的床板上,几个襁褓中的婴儿一溜儿排开,有睡着的、有吃手的、有呜呜呀呀自言自语的……还有一个在大师兄怀中,发生清脆的啼哭声。
“大师兄?”他惊讶地喊道。
智明赶紧堵住他的嘴:“嘘,小声点儿。”
智海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些婴儿:“他们……是你的?”
“浑说什么?!”智明瞪他一眼:“这是水患的遗孤,义善堂收容不了这么多弃婴,我见他们可怜,便带回来了。”
智海瞪大眼睛:“那你怎么养?”
“自有办法。”智明板起脸来:“你今天怎么想起到这里来,功课可做好了?”
智海颓丧地低下头:“我一提起笔,就想到慧觉师兄。”
慧觉师兄善用左手,他开始用左手写字时掌握不好技巧,全靠慧觉师兄指点。
智明低声哄着怀中的婴儿,良久才说:“慧觉这样做之前,应当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他接受这样的因果。”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智海压抑着委屈:“你和师父一样,终日讲因果循环,仿佛你们无情无欲。可你若真的六根清净,怎么还……”他指着床板上的婴儿,“怎么还沾惹这些红尘是非?”
许是声音太大了,婴儿被吓得啼哭起来,一个带动另外一个,顿时哭成一片。
“这是怎么了?”一个妇人急匆匆跑过来,胸前的衣襟凌乱,显然匆忙间没得及整理。
智明和智海连忙把眼神避到其他地方。
妇人没有看他们,抱起距离最近的婴儿哄着,嘴里不忘念念叨叨:“都跟你说了,说话小声点儿,孩子还小,禁不住吓。”
智明连忙应了,又问:“女施主怎么样了?”
“她是头胎,不好生。张大姐正在帮她。”妇人哄好一个婴儿,又抱起另外一个:“哎呦,这个得喂奶了。”
说话间,自顾自地解开胸襟。智明连忙把后背转向她,顺便帮智海转过头。
隔壁房间突然传出凄厉的叫喊声,紧接着是婴儿的啼哭声,血腥味弥漫过来。
“哎呦,生了!”妇人匆忙放下手中的婴儿,“让你准备的剪刀,可准备了?”
智明背对着她点点头:“在靠近门口的桌子上,你自己拿。”
妇人一阵风似的出去。
智海久久缓不过神:“刚才是妇人生产吗?寺院乃清修之地,不得见血腥,你这是破戒!”
“昭成寺最近见的血腥还少吗?府兵们住进来之时,就已经破戒了。”智明放下怀中的婴儿,接着哄其他啼哭的孩子:“还不赶紧来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