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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刺杀

燕雀等人没有见到李岘,迎接他们的只有杨复。

“严郎君,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本将记得,你当日义正言辞地说,再不相见便是最大的奖赏。”

“咳咳,那是燕雀说的,可不是我说的。”燕雀佯装清了清嗓子,嬉笑道:“在下严本鸿,特来向杨校尉讨个赏。”

杨复疑惑:“什么赏?”

“徐行之。”

杨复思索片刻,才想起来此人是谁,颇有些玩味地看着他:“你,云麾将军次子,突厥将军嗣子,讨要徐行之,不怕被当成细作?”

“此言差矣。圣人之下,万民皆子。你我都是圣人之子、大唐之子,怎能是细作呢?”燕雀说完看向徐念珠。

徐念珠得到眼神暗示,继续补充:“民女胞兄徐行之,生于巩县、长于巩县,此番到长安游学,是头一次离开巩县。”说话间,她拿出过所:“杨校尉请看,这是我们的身份证明。”

杨复接过来看了,并未说话。徐念珠又道:“说起来,我昨日在南郊旅店遇见一人,与哥哥一模一样,我开始都认错了,也许那才是杨校尉要找之人。”

“南郊旅店?”杨复略一思索:“夜间走水的那家?”

“正是。”徐念珠心中流转,便知他们已经接到报案,补充道:“店家说过,昨日住店的人尤其多。”

千丝万缕的线索指向旅店,指向阿史那朔另有其人,杨复不得不重新盘点其中关节,他喊来府兵嘱咐两句,见府兵领命去了,才对徐念珠说:“你们索要之人,叫徐……”

徐念珠提醒他:“徐行之。”

杨复点点头,继续说:“需得抓住真凶,才能给你们。在此期间,劳烦几位在此处休息吧。”

府兵们得令,一路奔向天津桥渡口。杨复推测,如果追杀妇人的异族人才是阿史那朔,那么作为被追杀的一方,东华公主入城后必定直奔昭成寺。这是他们约好的会面地点。而天津桥,是城南到昭成寺的必经之路。

太阳爬至正南方,阳光直刺刺地洒下来,照得人睁不开眼。府兵们眯着眼睛搜索可疑人员,一船,没有,两船,没有……另有一队府兵乘船到对岸接应。

慧真眼睁睁看着渡船被征调走,忍不住发牢骚:“今日出门没看黄历,师伯不肯让我们留宿,现在连渡船也没有了!”

慧觉慈爱地看他一眼,耐心说道:“师父怎么教导我们的?春日开花,秋日结果,正智正念以待时。”

慧真急得直跺脚:“这些大道理我都懂,可是师兄,咱们现在怎么办?”

“你瞧水面。”慧觉将目光投向洛水:“咱们这边渡口没有船了,但对面还有,源源不断的渡船开过来,还愁没有船吗?”

慧真顺着他的目光往水面看:“师兄,你好聪明,果然水面有很多船!我瞧着那只最好,比其他渡船大许多,船身大、行得稳,咱们就排那个!”

慧觉笑着训斥他:“佛祖舍身饲虎的故事白讲了?”

他抬眼盯着那只与众不同的渡船,按道理,渡口船只由官府统一安排,规制相仿,不会出现如此差异,这只船好生奇怪!

突然,船头出现一位妇人,高声呵斥:“我乃大唐东华公主,岂容尔等放肆!”

她的声音高亢嘹亮,仿佛可以穿云裂石,即使隔着半条河的距离,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威压。

洛水之上,一半船只躁动起来,有疾驰往上靠的,有试图往后退的,有着急上岸的,有赶去看热闹的,这个船首碰那个船尾,那个船桨打这个船身,一时间人仰船翻,水面乱作一锅粥。

船舱里追出一人,拿刀迎面劈下,被东华公主闪身避过。那人还想再砍,被人从身后刺中,身体像面条一样瘫软下去。

刺中他的妇人“呸”了一声,抬脚将他踹进洛水。

不远处,一人操着生硬的官话回应:“杀的就是东华公主!”

利箭刺破长空,直冲东华公主面门而来。

“小心!”妇人飞扑过来,两人重重地摔在船板上,船头吃力,向水下压了几分,溅起巨大的浪花。

利箭射入水中。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妇人从腰间抽出短刀,手腕翻转,刀花飞舞,利箭或被挡去水里,或被挡在甲板上。

船舱里的人开始焦躁,有缩成一团的,有直接跳水的,还有一人躲在角落里,眼睛忍不住地往此处偷瞄。

妇人保护着东华公主往船舱里退,那人急急地喊:“你们别进来!”

生死面前无贵贱,他不想被牵连而死。

妇人一手揪起他,像盾牌一样立在身前,另一手轻推东华公主,东华公主稳稳地落进船舱。

利箭追过来,噼里啪啦射进那人胸前,鲜血瞬间流了一船。剩余人吓得吱哇乱叫,不管会不会凫水,闭着眼就往水里跳。

妇人大喊:“船家,快开船!”

转头回望,船舱已空无一人。

她咬咬牙扔下“盾牌”,匍匐出去,捡回船桨,起身就往船尾走。

东华公主仿佛知道她要做什么,一把抓住她,拼命摇头,目光期许地看着她。

她的眼圈骤然泛红,不舍地看向东华公主:“咱们下辈子,还做好姐妹!”说完回身,毅然走向船尾。

船再次开动,冒着一阵阵箭雨,向着北岸方向,先是疾驰,然后缓行,然后龟速……最后停在距离北岸六十余丈处。

耳边的厮杀声越来越盛,射入船舱的利箭越来越急,东华公主知道,援兵到了。

她终于坚持到援兵接应,但她永远失去了她的姐妹。

“乖乖,得亏我们没上船。师父说,正智正念以待时,诚不我欺!”慧真才学会“诚不我欺”这个词,自然而然地用出来,颇有些得意,开心地扬起脸,仿佛在说:“师兄,快表扬我!”

却见慧觉纵身一跳,出现在洛水之上。紧接着,第二位、第三位、第四位师兄出现在水面上,他急得大喊:“师兄,你们去干嘛?”

他的手被紧紧攥住,甚至可以感受到对方手心的薄汗,那是他最小的师兄,只比自己大一岁:“师弟莫怕,师兄们去救人了。”

他看见,在一片厮杀缠斗中,师兄们冒着枪林箭雨,奋力游向水中央,把苦苦挣扎的人拽出水面,托举到安全的船板上。

在洛水救人,不光需要会凫水、需要好体力,还得躲避横冲直撞的船只,还得躲避那些利箭。他看见,一位师兄险些被船只撞到,沉入水中很久,才重新探出头来;他看见,一位师兄被利箭射中,咬着牙把箭矢拔出,继续救人;他看见,一位师兄被落水的人缠住,连呛好几口水,只能把那人打晕,勉强送上床板;他看见,慧觉师兄爬上那艘残破不堪的船,捡起滑落的船桨,孤零零地站在船尾,船再次移动了。

他看见,满世间的箭飞向师兄一人,可是,师兄怎么不躲避呢?他为何像个木头人一样,一动不动地伫立在那里,任凭箭矢刺中胳膊、大腿、胸膛,任凭鲜血染红袍服。

师兄那样爱干净的人,如何忍受得了这么多血渍?

他学着师兄的样子,向水中跳去,却被小师兄死死抓住:“师兄说,你还没学会凫水哩。”

终于,几艘官船靠过去,将师兄的船围在中间,府兵们跳上船板,接替了师兄的位置。

箭矢飞来的方向,响起震天的厮杀声。

渐渐的,厮杀声少了,利箭没有了,船靠岸了。

慧觉师兄安静地躺在船板上,面容安详,仿佛睡着了。

岸边接应的府兵高声喊道:“船内可是东华公主?”

船舱内走出一人,哪怕才经过腥风血雨,依旧仪华从容、步态端方:“本宫乃东华公主,尔等是何人?”

府兵立即单膝跪地,抱拳禀道:“末将是折冲府府兵,奉李三郎君之命,前来接应。”

慧真是跟着府兵们一起上船的,他不敢相信,刚刚还在训斥他的师兄,已经再也无法说话,他还没等到师兄的夸奖呢!佛说,戒掉喜、怒、忧、惧、爱、憎、欲,却没说戒掉思与悲,所以他落泪了,不算犯戒吧?

他最终还是回到昭成寺,因为府兵说,师兄是匡扶国难的英雄,不能孤零零地走。

跟他一同回昭成寺的,除了师兄们,除了东华公主,还有几个突厥人。不同的是,那几人被五花大绑、严加看管,一进昭成寺,就被扔进后殿跨院。

徐念珠等人休息了很久,杨复早已不见踪影,他们三人不说话时,室内就静悄悄地,只有后殿时不时传来木鱼的敲击声。

“咱们这算被软禁了?”徐念珠自嘲地笑笑:“抱歉,又连累你们一次。”

燕雀尴尬地笑笑:“是我高估了自己的份量。你与我,也不好说谁连累谁。若非要说连累,是咱俩连累三弟了。”

“咱俩?”赵观棋挠着脑袋:“不是说好咱们仨同生共死吗,怎么你们就‘俩’了,你们不要我了吗?”

“要,怎么会不要呢?”燕雀宠溺地看着他:“但是说真的,三弟跟着我们太危险,还是分开走比较好。等咱们出去了,给你找个镖师,尽快护送你回长安吧。”

“花那钱干嘛?”赵观棋不解:“你不是也去长安吗?”

“我当然去,但是我得先陪徐娘子找到兄长。”燕雀目光灼灼地看向徐念珠:“把徐娘子平平安安送到兄长手里,才不枉我们结拜一场的情分。”

赵观棋道:“既然是三人结拜,那我陪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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