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殿出来,沿着甬道一路向北,很快来到一处小跨院。门口两侧各站一个府兵,见怀让过来,客气地走上前:“怀让住持,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语气客气疏离,身体没有半分腾让的意思。
怀让知晓他们公务在身,立即在原处站定:“阿弥陀佛。老衲无意惊扰李施主,只是有一事不敢擅专,请军爷指点一二。”
府兵当仁不让:“你说。”
怀让捋了捋思绪,尽量简洁地说道:“寺内来了三位施主,其中一位自称严本鸿,求见杨校尉。军爷您看,该如何处置?”
府兵是杨复亲信,自然听过严本鸿的名号,一时间也摸不准如何行事,思索着问:“他们人在哪里?”
怀让据实回答:“在偏殿休息。”
府兵略微沉思,沉声对怀让说:“你且等会儿,我进去禀报。”
院内点了檀香,香烟袅袅,烟雾深处,时不时传来木鱼的敲击声。
这是李岘的栖身之所。
李岘乃信安郡王第三子,虽为宗室,但一心向佛。半个月前,他正在家中精研佛法,突然接到圣旨,命他来洛阳接应东华公主。
他草草补习功课,才知晓五月底,契丹叛将可突于杀害契丹王,率其部众并胁迫奚部叛归突厥。契丹王妃乃大唐东华公主,趁乱投奔平卢军,由平卢军护送回长安。
这原本没他什么事,奈何平卢军护送过程中,屡遭突厥袭击,不得不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大张旗鼓地护送假东华公主,让真东华公主乔装成普通百姓返回。算算日子,就是这几日抵达洛阳城。
说起来,这种差事宗室子弟大多挂名,只为日后分摊军功,实际干活的另有其人,比如这次,实际干活的乃折冲府校尉杨复。他一直没想明白,这种抢破头的肥差,怎么不偏不倚落到他头上。许是父亲去年在石堡城一役中大获全胜,圣人以为虎父无犬子?
但他真的无意军功权势,只想礼佛修行。巧合的是,义福法师游方至洛阳,他索性直接住进昭成寺,与义福法师同吃同住。他以为,杨校尉做惯了此等差事,根本不劳他操心,他只需要如无数宗室子弟期待的那样,趁机游游山、玩玩水,和义福法师谈谈经、论论道,偶尔“指点”杨校尉几句,便可以抱得军功而归。
但他低估了突厥人的狡猾。七日前,突厥人在并州袭击平卢军,发现东华公主有假,当场反应过来中计,派出细作沿途追查,竟一路摸到昭成寺,偷走了东华公主的路舆图。需知东华公主此时身边只有一个明卫和四个暗卫,若真被突厥人找到,只怕寡难敌众。
杨复是四天前抵达的。据他讲,他奉命在巩县办差,返程时才接到圣人密旨,命他改道洛阳襄助。为此,他临时和副官更换返程路线,一路快马加鞭,大半天时间就到了。
路舆图是三天前丢失的。得知路线图被盗后,杨复当即兵分两路,一路负责揪查突厥细作,一路负责沿途接应东华公主。好在细作潜入昭成寺时并未遮面,甚至可以说大摇大摆,于是很快被揪出来,竟是每日运送物资的徐行之。
杨复气恼之下,当街把人抓回来。但徐行之辩称,他乃巩县书生,赴长安游学,途径洛阳,应召筑堤,其行动轨迹,功曹司有记录,周坊正可证明。杨复以为他狡辩,命人上了些手段,依旧没有撬开他的嘴。
李岘一度恍惚,那样精瘦的身板,如何迸发出这般骨气,莫不是真的弄错了?他派智海反复求证,也曾提醒杨复:“那人确实于六月二十五日应召筑堤,之后一直在洛阳城,功曹厅、周坊正都可以作证。如果他是阿史那朔,如何七日前在并州刺杀东华公主?难道他会分身术?”
杨复却说:“事关敌国细作,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差事还得依靠杨复做。李岘张了张口,终究没有反驳。贪功冒杀,自古有之。他无意权势军功,却也不必挡别人的路。他想,一旦接到东华公主,火速回京复命,此事便与他毫无干系了。他依旧研习他的佛法,红尘的是是非非与他何干?只是不忍他人无辜就戮,叹息道:“杨校尉对此人,仿佛圣上对云麾将军,明知他们无辜,偏偏不肯放一条生路。”
没想到出城迎接也不顺利。原本定好接头的地方,东华公主迟迟没有出现,有人揣测:“是不是东华公主发现暴露了,不敢再走这条路?”但是,天下道路千千万,没有新的路舆图传来,根本无从接应。
千头万绪之际,河南府尹郭安求见。郭安的名号他是听过的,圣人说他为人爽直、精于政事,宗室子弟评价他冥顽不灵、不通世故,而他,只有才来洛阳城那天见过他。
无事不登三宝殿!
李岘想都没想,直接命人请进来。相互见礼后,他坐主位,郭安、杨复分坐下方左右。
郭安冲着杨复拱拱手:“杨校尉一路舟车劳顿,押解犯官至此,郭某原应登门拜谢,只是近日水患事务繁杂,实在抽身乏术,故而迟迟未来,请杨校尉见谅。”
杨复沉声道:“分内之事,郭府尹不必记怀。”
李岘不喜欢弯弯绕绕,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郭府尹今日,不是专程来道谢吧?”
“三郎君明鉴。”郭安对着上位拱礼:“上午府廨接到报官,城南一家旅店夜间走水。府丁前去盘查,得知旅店昨晚鱼龙混杂,有拿刀的,有说夷语的,还有人看到异族人追杀两名妇人。听闻杨校尉昨日抓到一名敌国细作,唯恐两者之间有关联,特来禀报。”
两名妇女被异族人追杀,无论是不是东华公主,都需要细细盘查。但若是东华公主……平卢军已经差人来报,明卫是男的,与东华公主扮成小夫妻,暗卫两男两女,其中一对扮夫妻,另两人分别扮作胡商和歌姬,仅剩两名妇人,说明东华公主已经与阿史那朔交过手,且明卫折损、暗卫暴露。
事态已经十分紧急了!
李岘不敢再作壁上观,直接安排道:“郭府尹,你有两件事。第一,安排画师速速绘制异族人和妇人画像,再细细盘问,昨日旅店是否还有其他异常。第二,通知各城门守军,对入城人员严加盘查,一旦发现此人,立即扣下。”
说话间,他甩出一张画像,上面正是徐行之的模样。他想,这么多人混淆此人和阿史那朔,两者必然十分相像。
安排完郭安,又转头对杨复道:“杨校尉,你也有两件事。第一,派人去城南沿途接应。第二,派人分别至南市、乐坊、天津桥渡口驻守,一旦发现东华公主,立马接应。”
南市、乐坊分别是胡商、歌姬的落脚点,天津桥连接天街南北,是洛南来昭成寺的必经之路。如此,无论东华公主选择绕道而来,还是入城后直奔昭成寺,都能有人接应。
安排完毕,李岘才问杨复:“杨校尉,你以为如何?”
此差本是李岘为主、杨复为辅,主官安排,辅将自得从命。杨复恭敬道:“全凭三郎君安排。”
见没有异议,李岘伸个懒腰,准备返回后室,继续和义福法师讨论佛法。跨院门口的府兵,就在这个时候进来了。
府兵见有外人在,行完军礼,迟迟没有开口。李岘心中不悦,没有说话,也没有回避,就安安静静地坐着。
郭安的目光在府兵、李岘、杨复之间逡巡,虽不知其中关节,但从几人的表情知晓,此地不可久留,当即站起身来:“三郎君,下官先去办差。”不待李岘回应,躬身退了出去。
室内仅剩李岘、杨复、府兵三人,一时无话,只有木鱼的敲击声断断续续传来。
杨复只能吩咐道:“但说无妨。”
府兵这才禀报:“杨校尉,严本鸿来了,说想见您。”
李岘和杨复立时神色各异。
两人与严本鸿都算旧相识。李岘与严本鸿年龄相仿,年少时终日混迹一处,算一同长大的情分。严本鸿流落街头时,他多次力邀到家中常住,时时照拂救济,但都被拒绝了。他以为严本鸿要自力更生,还出谋划策说,“弘毅若想成就一番事业,不如投奔家父军中”,弘毅便是严本鸿的字。但严本鸿什么都没说,突然消失了,不告而别。很久以后他才知道,那个口口声声“生为大唐人、死为大唐鬼”的少年,投奔突厥军中。
杨复认识严本鸿是因为云麾将军严衡。他曾在严衡手下任职,受命暗中照拂严本鸿。后来,他成了御前红人,严家全部下狱时,严衡托他给严本鸿递信,“告诉二郎,远走高飞,莫要踏进长安半步”。几乎同时,圣人派他查找严本鸿,“一旦找到,马上带回来见我”。他在巩县放走严本鸿,已经冒了很大风险,没想到这小子敢找上门来,还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不见!”杨复斩钉截铁。
“见!”李岘更加干脆。
李岘瞧了杨复一眼,声音变得冷冽:“杨校尉,你见见他吧。”
府兵只恨自己来得不是时候,得令后一路跑出来,行至门口,长舒一口气,交代怀让把严本鸿等人引过来:“麻烦转告严郎君,李三郎君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