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为国姓,大抵是挂名的宗室子弟。但若姓杨,折冲府杨将军,应当是杨复吧?
只可惜当日他问大家想要什么嘉奖,自己十分“有骨气”地说,“再不相见,便是最好的嘉奖”。早知有今天,高低得要个护身符呀!思及此处,燕雀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当初话说那么满干什么?事到如今,只能觍着脸求见了。
徐念珠却在想,哥哥肯定不是敌国细作,但为什么抓走他呢?是不是凭画像抓人,而哥哥恰巧与那人长得相似?昨日的突厥人浮现眼前,那人与哥哥同时站在面前,自己都分不清楚,何况不熟悉他们的人?得让折冲府了解这个情况。
两人揣着不同的心思,问出同样一句话:“不知道折冲府在哪里驻兵?”
周长义道:“两位可算是问对人了。按理他们应当在驿站,但是他们头儿酷爱佛法,恰逢义福法师来讲经,他们便住到昭成寺了。”
赵观棋奇道:“你怎么知道这般清楚?”
周长义娓娓道来:“昭成寺就在我坊内,平日里哪接待过如此贵客,一时间人员不凑手,官府便着我调配人手,帮着一起运送物资。哦,最近几次都是徐郎君帮忙送的。”
***
昭成寺。
慧真对着住持撒娇:“师伯,我们来都来了,便让我们住下吧。”
怀让断然拒绝:“若是平日,自然没问题,但是这几日不行。”
慧真嘟起嘴:“可是平日没有义福法师讲经呀。”
怀让双手合掌:“阿弥陀佛。”
慧觉知道,这代表多说无益,于是双手合十还礼:“叨扰师伯了,我们明日早些来。”
慧真还想说什么,被慧觉一个眼神制止。慧觉又道:“还有一事请师伯知晓。我们来时遇到两男一女,听闻我们来昭成寺,特意打听智海师弟,说他们昨天渡河时受过师弟帮助,今日特来感谢,兴许等会儿就到了。”
智海恰巧托着茶托进来,只听到后半句,问道:“受谁帮助?我吗?”
茶托上面摆着八只茶盏,每只都注满茶水。智海快步走到桌前,左侧小臂一送,茶托稳稳地停在桌面上,他用左手端起茶盏,依次递给怀让、慧觉等人,不多不少,最后一盏刚好递给慧真。
慧真接过来,学着徐念珠的语气道:“女施主说,要来昭成寺找智海法师,男施主说,说昨日洛水风浪极大,他们站立不稳,多亏有智海法师搀扶,才不至于摔倒受伤。”
他说“法师”两个字时,故意加重了语气,揶揄之意一览无余,引得慧觉连连瞪他。
智海倒是没听出揶揄之意,甩着空荡荡的右袖问道:“昨日洛水风平浪静,哪来的风浪?再说了,就我这样,能稳住自己就不错了,哪有能力搀扶别人?”
“阿弥陀佛,师弟所言极是。”慧觉合掌:“我当时也有此疑问,但他们一口咬定如此,我无从辨别,故而把此事说出来,是非曲直,请师伯和师弟明辨。”
怀让微微颔首:“老衲省得了。”
慧觉闻言,便知道该告辞了,于是带着一众师兄弟行礼,径直原路返回。
慧真体量尚小,一双小短腿来回倒腾,好不容易才凑到慧觉面前:“师兄,你既然知道他们打诳语,为何不当场戳穿他们?”
慧觉低头看他一眼,放缓了脚步:“当时只是猜测,没有智海师弟证实,无从判断是诳语。万一是真的,岂非冤枉好人?”
慧真抬着头思索:“也就是佛说的,一切众生悉有佛性。我们不可以随意怀疑他人,对吗?”
慧觉微微勾起嘴角,慈爱地摸摸慧真的头。
一行人跨过寺门,沿着台阶缓步下行,迎面遇到两男一女。
慧觉脚下一滞:“三位施主,又见面了。”
徐念珠等人亦停下脚步,赵观棋疑惑道:“慧觉法师?你们不是提前来占位置吗,怎么要走?”
慧觉双手合掌,躬身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自顾自地走了。
慧真连忙追上去:“师兄,等等我!”
赵观棋挠挠头,望向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他这是什么意思?”
“别看了,快走吧。”燕雀拽他入寺:“他的意思是,不想告诉你。”
昭成寺内静悄悄的,完全不似往日香烟缭绕、香客络绎。三人试探着往里走,才走几步,一位独臂小和尚迎上来:“阿弥陀佛,三位施主请留步。今日寺内清修,不对外开放,施主们请回吧。”
徐念珠心中流转:此番前来,主要有两个目的,一是找智海法师,请教他为何打听哥哥下落;二是找折冲府,说明他们抓错人了。可是折冲府驻兵在此的消息,不足为外人道,贸然说出来,更容易被当细作,那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思来想去,她决定把一当突破口:“我们找智海法师。”
小和尚上下打量他们:“慧觉师兄说,将有两男一女三位施主来找智海法师,说的可是你们?”
徐念珠等人交换下眼神:“正是。”
小和尚又问:“可是因为昨日渡河时,智海法师曾搀扶你们?”
徐念珠心道,看来慧觉已把经过告诉他们,若是此时否认,难免让人觉得满嘴诳语,说不定立时被赶出去,但若承认,后边再怎么问?
正在犹疑不定时,听到小和尚厉声道:“我就是智海,昨天何曾见过你们?”
此言一出,徐、燕、赵三人纷纷抬头,看向智海空荡荡的袖筒。燕雀这才明白,慧觉当时为何满脸愕然。果然随口扯谎容易被打脸!
燕雀讪笑着回应:“虽然理由是假的,但是要找您是真的,我们上午去过功曹厅……”
“智海,师父喊你过去。”燕雀话说到一半,被一位年长的僧人打断。他迎上来,盯着智海返回内院,才从容地看向三人:“阿弥陀佛,贫僧法号智明,不知道三位施主有何见教?”
燕雀见已然失去和智海交流的机会,心道,再三绕五绕下去,黄花菜都凉了,不如直接盲狙,万一中了呢?遂单刀直入道:“劳智明法师通传,严本鸿求见杨校尉。”
府兵首领确实姓杨。
智明面上不惊,微微打量他们一番,只见他们静气凝神、毫无惶恐之色,心道,如此心安理得地求见,说不定真是旧相识。于是客气地把他们引至偏殿:“三位施主稍事休息,贫僧这就通传。”
智明没有直接前往府兵居住的后殿,而是先来中殿找住持。尚未进门,便听到怀让的问询声:“你昨日渡河去哪里了?”
智海规规矩矩地跪在蒲团上:“我答应过李施主,不和其他人说。”
怀让冷声问:“连我也不能说吗?”
智海怯怯道:“师父教导我们,言出法随。”
“好,我换个问法。今日三位施主找上门,理由是感谢你在渡河时提供帮助。说明两件事:第一,他们知道你在昭成寺;第二,他们知道你昨天渡河了。若如你所言,你从未见过他们,他们怎么知道此等细节?”
智海从未想过其中关节,听到此问,心中惶恐起来:“难道是功曹厅说的?对,应当是功曹厅,刚才三位施主也提到这三个字了!”
“功曹厅?”怀让不解:“你去功曹厅做什么?”
智海结结巴巴道:“受李施主所托,打听一个叫徐行之的人。”
怀让顿时沉下脸来:“我怎么跟你们说的?世间轮回,自有因果,昭成寺只讲佛法,不问世事。”
室内气氛骤然变冷,智海耷拉着脑袋,不敢说话。智明轻轻敲门,打破窒息般的宁静,自顾自地进来:“师父。”
怀让看到他,脸色缓和几分:“那你可打听到了?”
智海摇摇头:“功曹厅的人说,徐行之于六月二十五日应召,六月二十九日水溢后失去联系。他们让我登记了姓名和住址,说一有消息便告知我,想来几位施主因此知道我。”
怀让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看向智明:“智海心中无戒,罚每日写经五页,你看着他。”
智海的右臂是去年救人时折断的,此后为了练习使用左臂,颇费了一番功夫,如今勉强应付日常生活,只剩写字还不利落。听闻此罚,不由地哭丧起脸。
智明笑着应了。怀让又道:“你身为大师兄,没有看顾好师弟,罚苦使十日。”
智海立即挤眉弄眼地偷瞄智明,言外之意是,让你笑我!
智明身为大师兄,本不需要再做挖渠、铺路、搭桥之类的苦使,但是洛水溢后,桥梁损毁、淤泥堆积,他实在不忍心袖手旁观,每每前去帮忙,总被人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拦回来。师父此罚,简直让他师出有名,他恨不得喊一声“罚得好”,于是爽快地应了声“是”。
又道:“师父,三位施主已经到了。其中一人自称严本鸿,求见杨校尉,语气熟稔,仿佛旧识。弟子不敢擅专,先让他们在偏殿休息了。”
怀让低头看了一眼智海,智海福灵心至:“师父,弟子先去写经了。”
待智海出去,怀让才问:“若是旧相识,何需要我们通传?”
智明躬身道:“他们从功曹厅得知智海师弟,说明也是去打听徐行之的。无论和李施主是否旧识,至少都与徐行之有关。师父,虽然李施主声称来听义福法师讲经,但阖寺心知肚明,听经何需带着府兵?何况昨日府兵当街抓人?昭成寺不欲染红尘、问世事,但李施主和杨校尉已经住进来了,昭成寺避无可避。弟子以为,与其天聋地哑,不如主动转圜,免得阖寺陷入被动。”
怀让看着面前长身玉立的大弟子,惊觉他已经长大了,不再是记忆中的少年模样,沉思片刻道:“我去通传,你看好师弟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