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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第二七一章 宫中清算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时,沈蘅面前摊着三份名录。

她一夜没合眼。袖口血迹干了,贴着布料,她没有换。案角搁着昨夜用药匣,铜剪搁在匣盖上,刃口凝着干涸的血痂。

白芷从院门进来,捧着一卷麻纸。

"娘娘,各宫伤亡报上来了。"

沈蘅展开。暗卫阵亡四人,重伤七人。禁军轻伤若干,东华门守军十七人带伤,西华门九人,南门三人。太医院学徒接手之后才统计出来的数字,之前没人顾得上。

她看了两遍。目光在"阵亡四"三个字上停了一息。

"重伤的人,太医去看过没有。"

"刘医正天不亮就去了东配殿。两人无碍,一人伤在腿上要养两三个月。还有一人昨夜发热,今早退了。"

沈蘅点头,站起来走到廊下。

各宫的人已经在院门外候着了。静妃宫里的掌事宫女递了手书,静安宫无事,人员齐整。徐贵人的宫女跪在廊下,说贵人想问娘娘这边人手够不够。李嫔的人没进来,在门口递了张纸条,问今日要不要去晨省。刘嫔和周贵人的宫女一前一后到了,都在打听昨夜的事。沈蘅一一见了,话不多:各宫照常落锁,无事留在自己宫里,有伤病报太医院。说这些话时她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解释为什么。

等人散了,白芷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

"送食盒的那个人找到了。关在东华门内侧值房。昨夜乱起来他没跑掉。"

"提盒呢。"

"三层黑漆的,底板贴着一只油纸包,没拆。"

"翠微到了没有。"

"在宫门外等着。"

翠微进院门时衣摆沾着灰痕,腰间别着尚宫局身份牌。她到廊下行礼,目光在沈蘅袖口的血迹上停了一下,没问。

"带了三份调阅牌,够走一趟东华门。"

沈蘅转身往院门走去。

从长春宫到东华门走的是夹道。日光已经亮起来,墙根下有深褐色的印迹,一段一段拖向不同方向。昨夜抬伤员留下的。沈蘅没有低头看那些痕迹,走得不快不慢,每个转角没有停步辨认。

到了御膳房后墙,她站住了。

灰砖墙根被水冲出浅沟,常年洗菜淘米的水流过。墙上开了一扇小门,门板薄,漆皮脱落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翠微推了一下,门轴没有声响,开过很多次了。

门后是一条窄巷,仅容一人通过。巷子尽头一间低矮柴房,门口堆着劈柴,柴堆旁一只竹篓,篓里搅着几团旧麻绳。翠微拨开麻绳,篓底铺着油布,掀开,底下露出一只提盒底板,松木的,颜色比竹编浅,四角钉铜皮包角,和凤仪宫用的那只形制一样。

沈蘅蹲下来,把底板翻面。

背面一道凹槽,大约两指深,刚好塞一叠纸。槽口边沿的漆面被反复摩擦,磨出一道光滑的亮痕,边缘略下凹,纸从这里□□过无数次,木头的表面已经磨薄了一层。不是新磨的。

她把底板放回原处。

"柴房里有用的都搬出来。"

翠微钻进柴房,捧出一只旧木匣。铁锁锈了,她用身份牌边缘撬开,匣盖翻开。里面码着一摞纸,凤仪宫历年食盒出宫记录。手写的,字迹不一,有的工整有的潦草,纸张颜色也从白到黄跨度明显,最早的一条在天启四年七月。她翻到末页,上月还在记,没有断过。

沈蘅翻了几页,注意到纸张折痕的位置从早期到近期逐渐偏移,纸叠好塞进夹层时,折痕总会压在同一道位置上。三年多,同一只手在做同一件事。

她合上匣盖。

"走,去东华门值房。"

角门落了锁。守门的太监换了人,见了沈蘅,脸上的肉跳了一下,膝盖先弯了下去。

沈蘅没有让他起来,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值房。

方桌上搁着那只三层黑漆提盒,盒盖掀着,内层隔板上贴着一只油纸包,封了口。沈蘅把油纸包取下来,没拆,放在桌上。

翠微上前翻过提盒。盒底和盒身之间有一道缝隙。她用指甲卡进去一撬,底板松了。夹层内部露出几片碎纸屑,纸的质地和信封纸一致,边缘有墨迹渗透的痕迹。

翠微拣出来铺在桌上。最大一片上残留半个"萧"字,笔画收尾处带一撇。另外两片洇得厉害,看不出形状。

沈蘅看了那半个字,没说话。

"送食盒的人呢。"

守门太监跪在门口,额头贴地。"昨夜西华门那边一响,角门就封了。他出不去,缩在柴房里。今早翻出来的,关在值房后面。跑不了。"

沈蘅在方桌前坐下来,翻那摞记录册。大部分条目敷衍,一笔带过。翻到最近三个月,她找到了规律:每隔三日,凤仪宫的记录和别人不一样。别的写"膳盒",凤仪宫那一条写"膳盒,凤仪宫",备注栏里每次一个字:"通"。

她把手按在那一页上,按了几息,翻了过去。

"记录册带走。提盒带走。油纸包存到长春宫,等尚宫局归档。"

翠微应了,将记录册收好,碎纸屑用干净纸包了收进袖中。

沈蘅站起来走出值房。日头已到头顶,夹道里的阴影缩在墙根。她站在夹道口,日光直直照在脸上,没有眯眼,也没抬手挡。

白芷跟上来。"娘娘,那个人不见一下?"

"交给暗卫。问出来的记下来,连同物证一并封存。"

白芷应了。

三个人沿原路往回走。来时走过的路,回去时日光方向不同,影子拉在另一侧。

回到长春宫时,院子里多了几张生面孔。太医院学徒在东配殿门口分药材,药味从门窗缝透出来。东配殿里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换药。沈蘅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翠微从偏殿出来,手里捧着物证归档册。

"主子,那摞出入记录奴婢翻了前三年的,最早一条在天启四年七月。到上个月,用了三年多。记录里的'通'字不是一个人写的,三个人换着写,两个是凤仪宫内侍,一个是东华门值房的人。"

沈蘅点头。

"值房那个人的名字记下来。"

翠微低头在纸上记了几笔。

日头从偏南滑到偏西。院子里的动静渐渐少了。太医院学徒收了药箱回去,东配殿门半掩着,里面安静下来。白芷在廊下和暗卫低声说了几句,暗卫点头走了。

沈蘅坐在案前,面前摆着查封回来的物证清单和两本归档册。案角是那只铜皮小匣,匣盖合着,搭扣垂着。清单上写着一行一行条目:铜皮小匣一只(含萧家密信约十封及御药房旧档残页数页)、三层黑漆提盒一只、底板夹层改装件一副、油纸包一个未拆封、凤仪宫出入记录册一本、记事笺三十七页、签字簿三本、碎纸屑三片。

她看了一遍清单,手指搭在纸边,没有动。

窗纸上的光已变成暖黄色,斜铺在案面上,在清单边角折出一道影子。

那个方向是养心殿。

沈蘅的目光停在那里。她想起城楼上的那一箭,弓弦声从记忆里浮出来,箭离弦,旗倒下去,兵士的喊声。副将从城楼上下来说过的话:陛下受了伤,流矢擦的,不重,见了血。

她记得这些事。像摆在面前的物证一样清楚。

她没有站起来。

手指搭在清单边沿,没有移开。目光从窗纸收回来,落在纸上,又抬起来,又落回窗外那个方向。

夕阳在窗纸上又暗了一层。

她坐在那里,没有动。铜皮小匣的搭扣垂在案角。御药房的旧档,怎么会在凤仪宫的壁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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