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站起来的时候,窗纸上的光已经暗透了。
她没有看案上那些物证清单。袖口的血迹早已干透,布料贴着皮肤,带着硬邦邦的触感。白芷在廊下掌灯,见她出来,退到一边。
"我去养心殿。"
白芷没有多问,转身去取灯笼。
从长春宫到养心殿的路走的是西夹道。暮色里的宫墙比白日矮了一截,墙根阴影里还残留着水渍,禁军冲洗地面留下的。每隔几步就有兵士站岗,比平时密了一倍。经过的人不多,远远见了她的仪制,低头让到墙边。没有人出声,连脚步都比平日轻。
西夹道拐角的地砖上有一道暗色拖痕,从墙根一直延伸到排水沟方向,拖痕末端凝着一团深褐色的印迹。沈蘅扫了一眼,没有停步。白芷在她身后提灯,灯影晃过那团印迹时晃了一下,随即稳住。
走到月华门时,值夜的禁军队正认出她,单膝点地。
"娘娘,陛下在殿内。"
沈蘅点头,从月华门侧廊穿过去。养心殿的窗纸透出烛光,殿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太监,见她过来,躬身推开殿门,没有通传。她跨过门槛时想到禁军大营还关着一个人,天亮之后,帝王也得面对她。
帝王坐在案后。
烛台移到右手边,案上摊着几本奏折,朱笔搁在笔架上。他左手按着奏折,右臂微屈,袖口垂下来遮住了小臂。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
沈蘅在门槛内站住,屈膝。
"臣妾请圣安。"
帝王抬了一下眼。目光在她袖口那一片深色血迹上停了一息,又落回奏折上。
"嗯。起来吧。"
语气平得像在批一个寻常的请安折子。
沈蘅站起来,没有退出去。她看了看案角的铜盆。水是凉的,搁了一下午。旁边的茶盏空了,盏底沉着几片冷茶叶。
"陛下的伤,太医看过了。"
帝王搁下笔,靠回椅背。这个动作让他右肩挪了一下,很轻的一下,他不自觉往左边偏了半寸。
"看过了。不碍事。"
沈蘅没有接话。她转身走到殿内西墙的紫檀柜前,拉开第二层抽屉。那是养心殿常备药箱的位置。和太医院标准药匣不同,这里用的是整块紫檀挖出的匣子,分三层,每层用铜片隔出格子。
上层是纱布、棉絮和绷带,棉絮压得实,叠了六层。中层是瓶装药粉和药膏,瓷瓶按尺寸排列,最大的一瓶贴着朱签,写着"金疮药·御制"。下层是剪刀、镊子和一小坛烈酒,坛口封着红布。
她在太医院见过标准药匣的配比,铜剪该放在左边第二格,药膏该按功效排而非瓶身大小,但这一只的顺序不一样。按使用频率排的,最常用的放在最顺手的位置。不是太医收拾的,是常年跟着帝王出行的人理的。多了酒和细麻布,少了参片和安神丸。战时配置。
她把药箱端出来,放在案边的脚踏上。
帝王看着她做这些事,没有开口。
沈蘅打开中层,手指从一排瓷瓶上扫过。金疮药粉、止血散、生肌膏。她挑了止血散和金疮药,放在旁边,揭开酒坛的封口,酒气冲出来。她把干净的纱布浸进去,拧到半干,搁在铜盆沿上。
"臣妾看看伤口。"
帝王没有动。
"太医包扎过了。"
沈蘅已经蹲下来,手按在他右臂的袖口上。动作不重,但也没有犹豫。帝王的手臂僵了一下,他低头看她,烛火在他眼底折出一道亮光。
"臣妾看完就走。"
这句话说完,她没有抬头,手指已经找到袖口的系带。帝王没有躲。他慢慢把手臂放平,让她解开系带。袖口翻开,露出里层的纱布,太医院用的细白布,缠了三层。最外面一层被血迹浸透,边角翘起来,没有压好。
战时条件,包扎潦草。
沈蘅把外层纱布拆下来。第二层粘在伤口上,血迹已经干涸,布料和皮肉贴在一起。她没有撕,倒了少量酒在纱布边缘,浸湿了慢慢揭。帝王没有出声,但她感觉到他的小臂绷紧了。
伤口露出来。右臂外侧一道斜口,大约两指长,不深,但拉得长,像箭镞擦过去留下的。边缘整齐,没有化脓,只是周围一片青紫淤血。
她看了一眼,没有再停顿,开始清洗。
烈酒沾到伤口时,帝王的手握了一下拳。他别过脸,目光落在案上的奏折上,没有看她处理伤口。沈蘅的动作比平时慢,不是犹豫,是刻意放轻。她知道这种擦伤的疼不在第一下,在酒渗进皮肉之后那几息。
清洗干净,上止血散,再用干净纱布重新包扎。她绕了两圈,第三圈压住收口,手指按在纱布上按了几息。
"好了。"
帝王转回脸,看了一眼右臂上齐整的纱布,又看了一眼她指尖沾着的药粉。
"你手上的血迹还没洗。"
沈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不是她的血,是昨夜伤员身上沾的。她没有解释。
"养心殿的药箱比太医院多备了一坛酒和一卷细麻布。战时配置。"
帝王听她这么说,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一个被打断的疲惫表情。
"去年亲征时定下的规矩。养心殿的药箱按朕的行军标准配。"
"那太医为什么不按这个标准包扎。"
帝王没有回答。
沈蘅把药箱合上,放回紫檀柜。她回来时,看到他已经重新拿起朱笔,笔尖悬在奏折上方,没有落下去。
"城楼上那一箭,陛下避得开。"
帝王笔尖顿住。
"副将说的。禁军队正挡在你前面,他倒下去的时候,你偏了半寸。"
帝王放下朱笔。他靠在椅背上,烛火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在身后的屏风上。
"副将的话倒是不少。"
安静了几息。
"流矢擦过去的,不碍事。队正也倒了。"他顿了一下,"萧家的旗绳是朕射断的。他们的旗一倒,阵脚就乱了。朕站在城楼上不走,禁军就知道指挥台还在。指挥台不能空,如果空一刻宫门就破了。"
沈蘅没有接话。她在等他说完。
"弓弦响的时候朕在想。"
他停下来。
"北境那边有没有人知道朕今日会在城楼上。"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沈蘅的手指搭在药箱边沿上,停了一息。
殿内安静下来。烛火跳了一下,灯花落在烛台底座上。
帝王没有再往下说。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右臂的纱布上,又移开。
沈蘅伸手去收拾案上用过的纱布和药瓶。她的手指碰到铜盆时,帝王抬起左手,按住了她的手背。
掌心是热的,骨节分明。没有用力,但她没有抽开。
"你连夜查封那些东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沈蘅抬眼。
帝王没有看她。他看着案上那叠奏折,像在继续批折子,但左手没有松开。
"如果朕今日死在城楼上,你手上那些底册调拨单物证,够不够你活着出宫。"
沈蘅的手指收紧了一息。
她看着他。他没有转头。
殿内的烛火又跳了一下。窗外有风,廊下的灯笼影子晃动了一下又稳住。案上的奏折翻开在某一页,字迹是行书,写了一半,搁笔处墨迹已经干了。
帝王的手还按在她的手背上,没有松开。
她不知道那句话该怎么接。她也没有把手抽出来。
窗外传来交替换岗的脚步声,整齐的,在青砖地上踩过去,由近及远。养心殿外有人在低声传令,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案上的烛火又跳了一下,这次没有灯花落下,只是晃了晃,又站直了。
夜色从窗纸外更深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