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杀声从宫墙外透了进来。
子时刚过。
不是风。风不会带着金属的颤音。那种声音从城墙与城墙之间的缝隙里挤过来,压扁了,拉长了,到了长春宫的院子里已经分不清是人声还是兵刃相击。
沈蘅坐在暗处,手还停在袖口绣帕的边缘上。
那声音穿过层层宫墙,到了偏殿已经发闷,沉甸甸地压在耳膜上。她听了一会儿,听出那声音的走向:从东边来,沿着宫墙夹道往南漫,没有往西扩散。
城南的方向。东华门的方向。
她站起来。
动作不重,膝盖没有发出声响。案角摆着一卷麻纸,帝王留下的布防图。她展开纸,在烛火前铺平。墨线画出的宫墙轮廓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四门的位置各有一个朱砂圈。帝王圈过的。
白芷从门外进来,脚步比平时快了两步。她没有开口,站到案侧,目光落在图上。
沈蘅的手指点在东华门的位置。
"东华门增十二人。从暗卫里拨,不走甬道,贴墙根过去。三组轮换,每组四人,两刻钟一换。让暗卫队长来见我。"
白芷点头,转身出去。门外有压低的声音传进来,几句交接,脚步声贴着廊柱往东去了。
沈蘅的手没有从地图上移开。指尖沿着宫墙的轮廓走了一道,停在西华门的位置上。
窗外夜色里有什么东西在远处炸开。声音不高,闷得像重物落进深井。那声音之后,喊杀声更近了一些。不是错觉。方才还压在城墙根的声音,现在已经漫过了第一道宫墙。
暗卫队长掀帘进来的时候,甲片没有发出声响。他在门口半跪下来,身上带着夜露的潮气,铁甲边沿凝着细密的水珠。
"回娘娘,东华门已交锋。"
沈蘅的目光没有离开地图。
"多少人。"
"至少两百。对方从东华门外的坊巷里压出来的,前锋已到门洞下。门内的人顶住了第一波,但对方有备,带了撞木。"
沈蘅的手指在桌角敲了一下。很轻,像在数时间。
"我们的伤亡。"
"轻伤三人,无人阵亡。"
"四门各增十二人。东华门不动明面,暗处再加六人,伏在门洞内侧的暗间里。北门增人的同时撤灯火,让来人以为北门防守空虚。"
暗卫队长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没有疑问。
"是。"
"西华门外甬道两侧的值房全部虚掩门。每间值房暗处蹲四人,听门外的动静。等对方进去再合围,不在甬道上接战。"
"是。"
暗卫队长起身的时候,沈蘅补了一句。
"每门一轮换,记住时辰。一炷香换一次,宁勤勿怠。"
暗卫队长退了出去。帘子落下时带进一阵凉风,案上烛火弯了一下又直起。地图的一角被风掀起来,沈蘅伸手压住。
白芷从门外回来,手里提着一盏没有点燃的灯笼。
"娘娘,各宫的院门还未落锁。"
"落锁。"
沈蘅的声音不高,字与字之间没有空隙。
"后宫所有宫门,现在就落锁。传各宫:今夜不管听到什么动静,紧闭不出。长春宫的命令,以皇后名义传下去。"
白芷怔了一瞬,随即低头。
"奴婢明白了。"
"先传凤仪宫那边的口信:就说尚宫局接太后丧仪旧制,夜间各宫不得出入。让他们以为这是皇后的意思,不会起疑。"
白芷退出去。廊上有急促的脚步声往几个方向散开,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一个往北。三路传令的人在夹道里各自奔走,步子压得低,不敢跑出声响。
沈蘅站在案前,目光落到地图上没有标出来的地方:北三所。
那一带在宫城西北角,紧贴着宫墙,住着先帝遗留下来的老宫人。年迈体弱,腿脚不便。宫变一起,没人会去管她们。火从东边烧起来的时候,西北角的人最容易被忘记。
她将地图折好,收入袖中。袖口滑落时露出一线寒光,银簪的尖角在烛火下闪了一下,又隐入衣料深处。
"来人。"
门外进来一个小太监,垂头待命。
"北三所现在还有多少人。"
小太监想了想。"回娘娘,六七个,都是腿脚不好的老人。有一个瘫了两年了,还有一个瞎了一只眼的。"
"带她们去太医院地窖。动作要轻,不要点火把,摸着墙走。太医院今夜有人值守,到了地窖敲门三短两长,会有人接。"
小太监抬起头,眼中有一瞬的迟疑。
沈蘅看着他。
"去吧。"
小太监不再说话,弓身退了出去。
沈蘅走到柜门前。手指碰到柜门搭扣时停了一下。柜门里,药匣在最深处,白布、绷带、止血散、铜剪,一样一样码好的。
她没有打开柜门。手从搭扣上移开,转身走回案前。
案角压着一张纸条。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白芷白日抄的药材单子。她把纸条翻了个面,压在镇纸下,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息。
白芷回来时额角带着薄汗,袖口也湿了一截。
"娘娘,各宫院门已落锁。凤仪宫那边接了话,没有多问。掌事姑姑说既然是尚宫局提的旧制,照办就是。"
"翠微呢。"
"尚宫局的门也锁了。奴婢托人递了话给她,她在尚宫局那边守着。传话的人回来说她点了头,让娘娘放心。"
沈蘅侧耳听了一下窗外的动静。
喊杀声比方才更近了。不是错觉。声音从东边来,沿着宫墙夹道传过来,像水漫过石阶,一层一层往上涌。间或有一两声尖锐的响,像是金属刮过石面,刺得耳膜发紧。
暗卫队长再次掀帘进来时甲片上有血迹。暗红色的,在铁甲上洇开了一小片,还没有干透。
"娘娘,东华门第二波攻势已击退。对方摸到门洞内侧后撤了,不像败退,像试探。"
沈蘅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东边的天空泛着一层橙红色的光,不是天亮,是火光。那光映在窗纸上,一跳一跳的。
她合上窗。
"北门呢。"
"北门外巷子里有动静。人不多,七八个,缩在巷口的暗处,像是在等信号。"
"让他们等。"
沈蘅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告诉北门的人,不要出去迎战。守住门洞就行。外面的人等了多久都不出去。等到他们自己疑心,等到他们以为消息走漏了。"
暗卫队长低下头,退了出去。
沈蘅坐回案前。袖中的银簪硌了一下手腕内侧,冰凉的感觉从皮肤上划过。她调整了一下坐姿,银簪在袖中换了个角度,没有再硌到。
她只将袖口拉了拉,遮住那一道隐约的轮廓。
药匣还在柜子里。
目光落在案角的镇纸上,镇纸下压着那张药材单子。纸边被烛火烤得卷起,泛着一层焦黄色。
白芷端了一盏热茶进来,搁在案角。沈蘅没有碰。
院子里有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不知道是瓦片还是树枝。白芷转身出门去看,片刻后回来,摇了摇头。
"风刮断了一根枝子。"
沈蘅点了一下头。
窗外的火光更亮了。从窗纸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不再是暗红色,已经泛出了橘色。喊杀声没有停,但节奏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密集的撞击声,变成了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嗡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宫墙根下烧。
廊上有脚步声跑过来。跑得很急,不像传令的节奏。步子乱,气息粗,衣料摩擦的声音比脚步还响。
白芷转身出门,又很快回来。这一次她的脸色变了。
"娘娘,是翠微。"
沈蘅的手在案沿上停住了。
翠微从门外跨进来。衣裳下摆沾着灰,白一块灰一块,像是从什么地方钻过来的。额发被风吹散了,几缕贴在脸上。她在门槛处站定,胸口起伏了几下,气息没有喘匀。
她抬起头,目光撞上沈蘅的视线。
"主子。"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字是清楚的。
"皇后带人往宫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