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后殿的门巳时三刻推开。
送食盒的宫人提着三层黑漆提盒,从后殿侧门出去,穿过夹道往东华门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手里没有腰牌,遇到巡值的太监也不避让。这个时辰送膳盒出宫,人人认得是凤仪宫的差事。
提盒外层搁着空碗碟,第二层是撤下的点心,第三层底板上贴着一只油纸包,封了口,压在夹层底面。
宫人走的是老路。夹道尽头右拐,经御膳房后墙,从东华门内侧的角门出去。门口当值的太监看了一眼提盒,没有查。
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九次了。
皇后站在后殿的窗前,看着那扇角门重新合上。
她站了一会儿。窗台上的青瓷杯里剩着半盏茶,水面浮着一层细碎的茶末。她伸手碰了一下杯壁,凉的,却没有叫人来换。
送食盒的宫人午后才能回来。带回一只空的提盒,盒底夹层里会有一张折好的纸条。那些纸条来去都走同一个渠道,用同一只提盒,同一个时辰。御膳房的采买每日从东华门进出,食盒夹层从不查验。这套规矩从她住进凤仪宫的第一年就摸清了,用了这些年,从没出过差错。
只是这一次不一样。
皇后垂眼看着窗台。她的手搭在青瓷杯边沿上,来回摩挲了两遍,又停住。指节泛白。
底下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萧家回话:箭上弦,不得不发。
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后殿对面的宫墙上。墙头的瓦片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白,刺目得很。
她知道帝王在布防。
暗卫入宫的事不需要亲眼看见也能嗅到。夹道里那些不轮值的靴声,慈宁宫那边丧仪存底被翻动过,尚宫局的人事调整了几个边角位置。哪一件单独看都寻常,凑在一起就不是了。
但她没有别的路。
萧家已经动了。她若在这时候收手,萧家不会放过她。她若不收手,帝王也不会放过她。
皇后从窗前转过身,走到柜前。柜子深处搁着一只木匣,面上落了锁。她取出钥匙开了锁,掀开盖子,里面是几封叠好的信函和一只绣囊。绣囊里装着什么,她没有拿出来看,只用手按了一下,隔着布料摸到一枚硬环的轮廓,就合上了盖。
扣锁的时候用力猛了些,铜锁搭扣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声响在空荡荡的后殿里停了一瞬,没有惊起任何回音。她握着锁站了片刻,将木匣推回柜子深处,关上柜门。
长春宫偏殿的窗开着半扇。
沈蘅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方绣帕。帕子是素白的,边角绣了一枝半开的木樨花,针脚细密。她看着那枝花,手指搭在绣帕边沿。
白芷站在门口,侧耳听了一会儿廊上的动静,回身压低了声音。
"娘娘,王选侍来了。"
沈蘅抬眼。
"从侧殿过来,手里拿着绣绷。"白芷补了一句。
沈蘅点了一下头。白芷退出门口,不多时,脚步声从廊上过来,到了门口停下。
"宁妃娘娘在吗。"
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刻意的稳当。
沈蘅将绣帕翻了个面,压在案上。"进来。"
王婉清跨进门来。她手里捧着一只绣绷,绷面上绷着一块藕荷色的缎子,上面绣了一半的缠枝莲。她进门的步子不紧不慢,走到案前,依礼欠了欠身。
"臣妾新绣了一方花样,想请娘娘掌掌眼。"
沈蘅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绣绷。缎面绷得紧,缠枝莲的线条走得匀,起针收针的地方都藏得干净。
"你的针线又进了。"沈蘅说。语气寻常,像在说闲话。
王婉清垂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
白芷退到门外,站在廊柱旁。侧殿的廊上没有人,院子里的日头正烈,两个洒扫的宫女蹲在远处的石阶下择菜,背对着这边。她看了一眼那两个人的位置,没有出声。
屋里安静了片刻。沈蘅将绣绷搁在案上,手指沿着绷边划了一道。
"有什么话,说吧。"
王婉清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确认白芷的位置,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更低。
"臣妾盯着凤仪宫后殿那条线,已经十二天了。"
沈蘅的手停在绣绷边沿。
"后殿侧门每三天开一次,出来的都是同一个宫人。提着黑漆提盒,不走正路,绕御膳房后墙,从东华门内侧的角门出宫。今日巳时三刻,是第四回。"
"接应的人呢。"
"东华门外有个收泔水的汉子,穿灰布短褐,左耳后有一颗黑痣。每次都是他接的提盒,接住之后往南巷走。臣妾让人远远跟过一次,他进了一间没有招牌的杂货铺,后门出来,提盒就不在了。"
王婉清继续说:"铺子的后巷通朱雀街。朱雀街往南走三条巷子,有一处宅子,门口没有匾额,但三天前停了辆油布盖顶的骡车,车辙印很深。"
沈蘅的目光落在王婉清脸上。王婉清的视线没有躲,她握着袖口的手指关节发白。
"谁替你盯的接应。"
"臣妾的陪嫁丫头,小茴。她扮成买线的,在朱雀街来回走了三趟,没人留意她。"
沈蘅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日光移了一寸,在地砖上拉出一道斜影。
"你自己看的呢。"
王婉清点头。"后殿侧门出去的那段路是臣妾亲眼看的。三天前和今天,同一个时辰,同一个人。"
她停了一下,补了一句:"那宫人出门前在门框上摸了一下。像是暗号,告诉外面的人送来了。"
沈蘅拿起案上的绣绷,又看了一遍那半枝缠枝莲。藕荷色的缎面上,银线勾出的花瓣轮廓分明。她把绣绷还回去。
"你的人,撤回来。"
王婉清愣了一下。
"渠道的事我知道了。"沈蘅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很清楚。"那条线你不要再碰了。食盒、接应的人、杂货铺,所有线索到此为止。"
"娘娘……"
"皇后以为那条路是安全的。让她继续以为。"
王婉清的唇翕动了一下,目光在沈蘅脸上扫了一转,像是想确认什么。沈蘅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臣妾明白了。"
王婉清低下头,将绣绷收好,退了一步。走到门口时,她停了停。
"娘娘。"
沈蘅看了她一眼。
"那间杂货铺,臣妾已经查到了铺主是谁。要记下来吗。"
沈蘅没有立刻答。她伸手拿起案上的一方青石镇纸,翻了个面,又放回去。
"不必。现在知道得越少的人,后面越安全。"
王婉清没有再问,抱着绣绷跨出门槛。白芷在廊上目送她走远,回到门口,看着沈蘅。
沈蘅还坐在窗边。她拿起案上那方绣帕,翻回正面,看着那枝木樨花。
白芷轻声问:"主子,食盒的事要不要告诉皇上那边。"
"不用。"
沈蘅的声音平静得像没有波澜。"他知道。"
白芷怔了一下,没有再追问。
窗外日光渐渐偏西。院子里那只猫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石阶,卧在余温未散的地砖上,尾巴一卷,闭上了眼。
沈蘅将绣帕叠好,收进袖中。她的手从袖口抽出来时,碰到了一样东西。隔着衣料,凉意一掠而过。她的手在膝上停了一息,又慢慢放平。
凤仪宫的食盒还在走。皇后还在等回信。萧家还在调人。
沈蘅在暗影里将绣帕叠好,压平边角,搁在案上。
日光从窗沿上退下去,一寸一寸,退到了墙角。屋里的光线暗了下来,白芷进来掌了灯。烛火跳了一下,在墙上投出一片摇动的光。
沈蘅坐在那光与暗的交界处,膝上的手指收紧。
夜幕落下的时候,远处传来一种声音。
很轻。像是风穿过巷子,又像是夜鸟扑棱翅膀。那声音从城墙外透进来,穿过重重宫墙,到了长春宫的院子里,已经淡得几乎听不见。
白芷站在门口,侧耳听了一会儿。
"主子。"她的声音发紧。
沈蘅在暗处闭了一下眼。
那声音又近了一些。是马蹄声。
城外的大道上,有人在夜里赶路。马多,蹄声杂而齐整。那是训练有素的马队,压着步子,不快不慢,向皇城方向而来。
沈蘅依然坐在暗处。烛火在她身侧跳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
她没有站起来。她只是把手伸进袖中,指尖触到那方绣帕的边缘。木樨花的针脚细密而硬,硌着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