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宫的烛火熄了。
沈蘅坐在窗前的暗影里,手里那盏茶已经凉透。她把茶盏搁在案上,指尖从杯沿滑过。
窗外夜色沉得很。宫墙夹道里偶尔传来靴声,很轻,像夜鸟踩过瓦片。脚步声过去后,又归于寂静。
那些脚步声是新来的。
她认得宫中巡夜的节奏。值夜的侍卫走的是正步,靴底落地重,间距匀。今夜夹道里的步子不一样。步子之间隔得长,落地轻,像在刻意避开什么。
她已经听了一炷香的工夫。
脚步声从东边来,在西边折返。没有交谈声,没有灯火。偶尔一道压得很低的口令声,隔得太远,听不清内容,但口音不是京中官话。
暗卫已经入宫了。
同一片夜色下,养心殿东暖阁的灯还亮着。
案上的紫檀木匣已经收好,搁在书架暗格里。取而代之摊在案面上的,是一幅皇城地图。麻纸泛黄,边角被反复卷折磨出了毛边,墨线绘制的宫墙轮廓在灯下泛着暗沉的光。
帝王站在案前,手指压在地图一角。暗卫统领跪在案侧,目光落在地图上,没有抬头。
“东华门。”帝王开口,指尖沿着东华门向内延伸的甬道划了一道。
“明面增六人,暗处再加十二人。布在门内两侧的值房里,不露兵器。换岗时走甬道外侧,不从门洞过。”
暗卫统领点头。
“西华门不增明面人数。”帝王的手指向西移,“伏兵放在门内夹道两侧的暗间里。夜间落钥后,暗间门虚掩,不锁。”
“西华门外的值守太监换成我们的人。若有动静,他们先开门。”
“是。”
帝王的手指向北推移,停在北门处。
“北门明面增八人。但子时后撤走一半,换岗间隔拖长一倍。”
暗卫统领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瞬的疑问,但没有开口。
“北门外的巷子窄。若有内应,选北门接应的可能最大。撤人是为了让他们觉得那条路走得通。”
帝王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咬得很清楚。
“北门外巷子两侧的民房,已经安排了人。从门缝里看,什么人从北门出去,几个人,往哪个方向走,都要记住。”
暗卫统领低下头。
“四门布防既定,宫内巡查如何安排。”
“午门内沿宫墙夹道走三班。东西六宫外围甬道走两班。不走宫内过道,不经过任何一座宫殿的正门。”
“凤仪宫外围呢。”
帝王的手在地图上方停了一下。
“不动。只盯出入的人,不靠近宫墙。”
“是。”
暗卫统领垂着眼,又问了一句:“暗卫只管内城四门和宫墙内的巡查。宫墙之外呢。”
“九门提督两日前已领密旨。”帝王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已经定完的事,“西大营以秋防轮调为名增了夜值人手,朱雀街以南沿街民房和铺面都已安排了眼线。萧家的人在城外怎么动、动多少人,城外有人盯着。”
地图上那条朱砂画的宫墙在灯下泛着暗红的光。帝王的手从地图上移开,站直了身。
暗卫统领将地图卷起,束好,收入怀中。
“臣告退。”
“去吧。”
暗卫统领退出东暖阁。他在门槛处停了一步,侧耳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跨出去,靴子落在砖地上没有声响。
灯花爆了一声,碎在铜盏里。
帝王站在案前,看着空荡荡的案面。桌角的铜漏在走,水声一格一格。
天还没全亮的时候,沈蘅醒了。
她合衣睡了一夜,被褥叠在榻角没有展开。窗外天光泛着青灰色,鸟叫还没有开始,只有远处传来扫院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慢。
白芷端着铜盆进来,看见她坐在榻沿,愣了一下。
“娘娘醒得早。”
沈蘅站起来,走到水盆边,掬了一把水拍在脸上。
“今日尚宫局那边有没有人过来。”
“回娘娘,没有听说。”
“你跑一趟尚宫局,传我的话。”
白芷站直了。
“太后丧期未满,后宫夜间走动太多不合礼制。传各宫知会,入夜后各宫院门落锁,非急事不出。若有不便,先报长春宫再定。”
白芷没有立刻应。她看着沈蘅,目光里有一点犹豫。
“娘娘,各宫的院门落锁原是各宫自己定的事。长春宫传这个话,会不会越了本分。”
沈蘅看了她一眼。
“尚宫局那边有规矩底册。你去查太后丧仪的旧档,丧期内各宫夜间落锁是旧制,只是这些年松懈了。现在重新提起来,依制行事即可,旧档上写得清楚。”
白芷的目光亮了一下,垂下头。
“奴婢明白了。”
“去尚宫局传完话,再去一趟慈宁宫。找掌事姑姑说明此事,请她若有尚宫局的人来问,说这是慈宁宫掌事姑姑也与尚宫局提过的事。”
白芷怔了怔。
“慈宁宫那边……”
“太后虽已不在,慈宁宫的掌事姑姑还在。丧仪旧制由慈宁宫主理是天启初年就定下的规矩。尚宫局要查底册,会查到慈宁宫那边也有存档。”
沈蘅说完,看了白芷一眼。
白芷不再问了,躬身退了出去。
门合上后,沈蘅在榻沿又坐了一会儿。
各宫院门落锁之后,夜间夹道里就只有巡夜的人能走。没有宫人提灯穿梭,暗卫的脚步声就不会被闲人听见。那些口令声、靴声、换岗时的动静,统统包在落锁后的静默里。
她不需要知道暗卫在哪一道宫墙下站岗。她只需要确保没有人会在深夜推开院门。
午后,长春宫偏殿的门关着。
沈蘅从柜中取出一个药匣。白布、绷带、止血散、铜剪。她一件一件放进去,指尖在止血散的布袋上停了一息。深褐色的药末,气味苦而涩。那是她最不想用到的东西。
铜剪的刃口磨过,在光下泛着冷色。沈蘅拿起剪刀,在自己指尖试了试,放下。铜剪落在木匣底板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白芷站在一旁,看着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收进药匣。她没有开口问,只是在沈蘅合上盖子时,伸手接了过去。
她的手指在触到木匣时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
"奴婢放到哪里。"
"柜子最里面。面上压一层衣裳。"
白芷打开柜门,将药匣放到最深处,又取出两件叠好的衣裳盖在上面。关上柜门时,动作很轻,搭扣没有发出声响。
她直起身,退了一步,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柜门。
没有什么可看的了。药匣在那里,在最里面。要用的时候,掀开衣裳就能拿到。
白芷垂下目光,低声说了一句:“娘娘,药匣在柜子里了。”
沈蘅点了一下头,目光落在那扇合上的柜门上。白芷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柜门上的木纹在光线下深浅不一。那扇柜门和昨日一样关着,里面却多了一样本不该出现在长春宫的东西。
日光从窗外移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片。沈蘅走到窗前,推开窗。外面院子里没有人,几只麻雀在石阶上跳着啄食。空气里没有异样的声音。远处宫墙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很安静。
各宫门外的侍卫看起来与往常一样。宫墙夹道里没有人影。值房的窗户半掩着,看不出里面多了凳子。
一切都和昨日一样,只有暗处多了眼睛。
沈蘅关上窗,退回到暗影里。廊下有脚步声经过,不紧不慢,走远了。
她坐在暗处,目光落向柜门的方向。柜门关着,药匣在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