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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满目颓唐

与程迟妹妹分别后,江襄良便马不停蹄地赶到了母亲家,令他意外的是,竟然在这再一次见到了白舒敬。

“哥,”白舒敬一见到他便叫。

江襄良问:“你来多久了。”

继父恰好从卧室出来,他替白舒敬说:“你母亲住院这段时间,小白一直在帮忙照顾,现在选墓地筹办丧事,也是小白出大头。”

江襄良转头问:“走之前还好好的,为什么突然住院,回来也不跟我说。”

“也不突然,”继父叹了口气,他的背一直佝偻着,好似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他是个偏瘦弱的男人,比江依大两三岁,曾是任职同一公司的同事:“她身体一直不算好,回老家也是想避开人修养一阵试试,后来状况急转直下,我说A市的医院条件好,就又回来了。”

“我一直想联系你,但她跟我说你现在忙,告诉你也没用。”继父抬头,眼角处碾出细纹:“襄良,你妈始终为你担忧。”

男人的这句忙落在江襄良耳中颇具讽刺,自己有什么好忙的,无疑是爱来爱去那点事。

“下午去落葬吗,”江襄良只能这么说:“我去看看还有什么要准备的。”

说完后,他走出屋门,母亲家住一楼,走两步就到小区院景,园子里的花花草草还没枯净,拐进角落,身体被宽大草丛和茂盛枝叶遮住大概,确认自己已隐藏完备,江襄良才敢露出些悲伤。

他蹲在只够一人通行的小径,面朝稀乱的草丛。

江襄良从没想过江依会死,现在人已成灰,不可更改的事实像一记重锤,砸的江襄良晕头转向。

白舒敬追出来,险些没找到人,他站到江襄良身后对他说:“我都安排好了,哥。你别忧心。”

“这些天你给我们家垫的钱,拉个账单给我。”江襄良起身,拍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谢谢你照顾我母亲。”

“我们之间不用算那些,”白舒敬说。

“要算,”江襄良坚持。

白舒敬打岔说:“葬礼要用的东西还缺一些,我们一块去买吧,也给伯父点空间,让他好好平复下心情。”

“你也是,”白舒敬看了他一眼:“咱们也顺便出去散散心。”

“阿姨死的很突然但很安详,没受折磨。墓地我找大师看过风水,说是很好的位置。”走去丧葬店的路上,白舒敬说。

白舒敬在安慰他,江襄良知道,他勉强点点头:“谢谢你。”

“哥……”

江襄良转头,稍带疑惑地盯着白舒敬,只听白舒敬说:“你放宽心,阿姨也没想到自己会突然这么……我去看她的时候她精神还不错,只能说世事无常,她也是不想让你为她担心。”

“嗯,我知道的。”江襄良的声音很轻,嘴角向上扯了扯,露出转瞬即逝的一抹苦笑:“你不用找话安慰我,她一直不大待见我你也知道,可能,我不在身边对她来说也是种解脱。”

他们从丧葬店回来,继父去车库开车,载两人一块去墓地给江依落葬。江依和继父的家人都不在A市,继父也不想惊动熟人,打算让江依安安静静地入土。

坐在车上,怀里抱着江依的骨灰,身边就是白色花圈,江襄良自言自语道:“怎么会没发觉呢。”

白舒敬听见后安慰他:“都是想不到的事。”

但江襄良想的太出神,没听到这句,从江依家到公墓,这距离足够江襄良回顾他生命中有江依在的前半生,在他的记忆里,江依总会在一个离他不远也不近的位置,女人面对他时的表情总是很平淡,那眼神和看空气没两样。

上小学前,江依的身边还只有自己,那时的江依在江襄良的印象里是一道忙碌的影子,接送上下学,准备三餐,买换季衣服,打扫家务,都是江依一个人,她还要上班。

那时江依不爱说话,江襄良也不去闹她,他对自己说妈妈很忙,自己也要懂事,别给她添麻烦。

再后来江依结婚,江襄良被安排住校,他们之间便没了交流的机会,有次学校要父母信息,江襄良在填写时看到父亲栏的空白格,才突然想到自己一直缺个父亲,他打电话问江依,江依说,你填孟叔叔就好。

“他的电话你知道吧,就这么写就好。”江依说完就挂了。

江襄良按她说的写,写完交上去这桩事就结了。

再后来,他知道自己的生父叫白成,也有了私生子这个概念,他渐渐懂得了江依对自己冷淡的缘由,不是因为忙,是因为不想,不想和他有过多接触,无论身体情感——他是江依的耻辱。

下车后,江襄良对继父说:“叔叔,母亲的骨灰给你拿吧,等会她下葬我就不过去了。”

继父接过,但还坚持让江襄良跟着:“小江,你妈经常说想你,让她多看你一眼吧。”

墓地是白舒敬买的,所以他和领路员走在前面,江襄良和继父并排跟在他们身后,如果忽略这块价值不菲的墓地,这个队伍放眼整个A市,称得上是最小规模的葬仪。

葬礼进行到半路,迟少华突然来了,除江襄良外的其余人都不认识他,面面相觑下,继父抱着江依的骨灰愣在原地,他实在搞不懂,为什么在爱人葬礼上会窜出个火气冲天的老头。

江襄良主动喊他:“姥爷,您怎么来了?”

迟少华撇头没理,反而看向他身后的白舒敬:“我们家的脸都被你丢干净了。”

他用拐杖指着白舒敬,怒气冲冲地质问江襄良:“在我面前说的好听,后脚又跟这个男人搞一块,你还要脸吗?”

“这是哪位?”白舒敬皮笑肉不笑地问,他上前两步,威胁道:“一把骨头了还这么闹腾,您小心身体。”

“舒敬,”江襄良拦住他:“他是程迟的姥爷。”

“姥爷,您误会了,先把拐杖拿下来好吗,别冲人。” 安抚下白舒敬后,江襄良又走到迟少华旁边,企图向老人解释。

“滚开!”

迟少华不耐烦地挥动拐杖,动作突然,皮质的黑靴子踩在大理石板上,被迫凌乱摩擦几步,江襄良被杆子的惯性甩得踉跄,带起衣摆掠掠,险些没站稳。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迟少华这样念叨着,然后抬头,恶狠狠的剜了江襄良一眼。

“要不是有人在街上看见你们给我报信,咱们又要新闻见了,江襄良,”这是程迟姥爷第一次喊他的名字,江襄良不合时宜地想。

老人叫嚣着说:“小贱人你等着,你给我等着,回去我就让程迟和你离婚。”

“您先离开行吗,回去,您愿意怎么说怎么说。”江襄良现在只想让人走,迟少华说自己的脸面被他丢尽了,哪里会考虑到,江襄良的脸面也在老人不分青红皂白的谩骂中,被狠狠扯到了地上。

其他人就罢了,但江依的亡灵或许就在身边瞧着,瞧他面对亲家时的无力与窘迫。

“这是误会,回去后我会和您解释的。”江襄良说。

迟少华坚持问:“什么误会,谁家死人了,白家没人死吧?装模作样,偷情偷出把戏了。”

“不是白家的人。”江襄良说。

“这里除了白舒敬外,也没有白家的人。”

“如何你再胡搅蛮缠,我报警了。”江襄良说罢,作势要拿手机报警。

“报,你有本事报,看警察来是抓你们这对贱人还是抓我,咳咳咳……”不小心吼重了,迟少华狠狠拍了下胸膛给自己顺气:“现在这什么世道,可笑!”

迟少华知道如果报警自己不占理,骂了两句后就走了。

葬礼得以继续。安顿好江依后,继父小心翼翼地问:“刚才那是谁?”

江襄良重重吐了口气,说:“是我丈夫的姥爷。”

“这人怎么这样。”

“都是我自找的。”

江襄良说:“孟叔叔,实在对不起,早知道是这样我就不来了,什么忙也没帮上,给你们添了不少乱。”

“别这样想,傻孩子。”继父笑着拍他的肩膀:“你和你母亲很像,把小事看太重了。没什么,一切不都圆满结束了吗,别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瞎揽。”

这是江襄良印象中,对方和自己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

继父留江襄良和白舒敬在家吃了个晚饭,出门时天黑透了,两个人站在小区花园里又多聊了几句。

“哥,程迟家里人平时就这么对你?这婚还不如不结,赶紧和他离,满足他姥爷得了。”

江襄良没搭理他,望向寻不到边际的昏暗里,只说:“我们以后还是少见。”

“凭什么,咱们……”说话间,白舒敬下意识去拉江襄良的胳膊,江襄良感受到后,默不作声地往后退了几步。

“咱们还是不见的好。”江襄良说:“也不是偏要见,既然见面会惹的大家都不开心,为什么还要再见呢。”

“你对程迟也这样吗?”白舒敬打断对方弯来绕去的话,直接问。

江襄良不太理解:“提他干嘛。”

白舒敬沉默了,江襄良等他说话等了几分钟,对方一直没再开口,江襄良便以为他是没话讲了,既然如此,就让自己说吧:“这几天你到底花了多少钱,如果明细一个一个找着麻烦,直接说数字就好。”

“你要把程迟的钱给我么。”

“我在你心里就是个要饭的是吗?”江襄良的声音陡然提高,四周那么静,这句话宛如鹧鸪尖语,给乌墨色的天空划了道口子。

他的声音吵到了小区休息的人,有人拉开窗户,呵斥他们小点声。

江襄良彻底没了再停留的耐心,他朝白舒敬扔下一句:“微信发给我。”后,转身头也不回地去了车库,离开了这块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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