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众对程迟的评价呈两极化,极好极坏,好的认为他年轻有为,成熟稳重,坏的认为他不近人情,傲慢虚伪。
江襄良显然站极好那方,如果足够有空闲,他一定会是程迟的头号大粉。
那晚他回家,程迟早早等在客厅,两人对视,程迟率先开口道:“我给你热了牛奶。”
江襄良有点意外,白天在学校里程迟脸色那么难看,他本以为回家男人还会和自己置气,没想过会如此和谐:“谢谢你。”
“白天没顾好你的感受,明知道你很累还让你去学校陪我吃饭,对不起。”江襄良捧起杯子,认真向程迟道歉。
程迟说:“是我该道歉,没控制好脾气。”
“一看到学校有那么多人纠缠你,我就控制不住难受。”
江襄良以为他在哄自己开心,没当真:“什么啊,说的我好像万人迷一样。除了你谁还搭理我。”
“有好多人。”程迟抱住他,喃喃道:“那个李老师跟你关系很好对不对,除他外,你那个办公室还有多少人,他们跟你的关系是不是一样好。”
“我那间办公室很大,”江襄良说:“但我跟其他人都不熟,李老师是少有能和我说两句话的人。”
“其实我平时在学校挺特立独行的,说难听点就是不受待见,否则也不会在咱们初见的亲子活动里,一个人管那么个大摊子,没你帮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真的?”程迟问。
“真的,”江襄良笑着反问:“不是真的,难道还能是我自己编故事损自己。”
“别在意他们,有眼无珠,”程迟说:“反正还有不到半年你就要辞职了。”
辞职,这个词江襄良每听一次就要消化一次,于他而言,算是个很刺耳的词。
辞职就意味着自己往后的所有生活全部围绕程迟展开,这固然很美好,围着程迟转的生活就像童话,仅仅是想象就足够令人头皮发麻。
这是最正确的选择,江襄良能觉察到,打从他和程迟宣布结婚起,他的同事就默认了他会辞职。
“能走捷径也是人家的本事。”江襄良不止一次听见同事们扎堆议论。
“我长他那样我也去捞富豪,话说,他怎么还来上班。”
“不懂,到底是自找苦吃还是自我感动,可能是要做给他老公那边的人看。”
这种工作氛围没有丝毫留恋的必要,可自己为什么还在犹豫,是因为曾经为这份工作投入太多,已经到了不舍放手的地步了么。
江襄良又想起了母亲,江依抛下一切跟当时的恋人来到A市,以为追逐到了幸福,结果男人转头就和别人订婚,丢弃了她。
江襄良自然不相信程迟会辜负自己,程迟是好人,他知道这人哪怕不爱了也会出于道德或良心与自己纠缠到底,但如果真是这样,程迟会很痛苦。
他不想让程迟为他痛苦,也不想变成废人被程迟厌恶。
半月前,他就和领导聊过辞职,江襄良的本意是向领导打好预防针,尽早说明自己下学期会走,以防他走后学校来不及安排顶岗老师。
对方是个快退休的老教师,他不支持江襄良辞职,偏要江襄良说出一个能令他信服的理由:“如果你想到其他地方高就,我痛痛快快给你批,可如果你是想安心当富太太享清闲,太荒唐了我坚决不同意。”
“小江,你脑子进水了,你信有人能无怨无悔地养你一辈子,我不信。”
江襄良说:“我也从没想过一辈子,只想过几天算几天。”
“然后呢,”对方问:“然后你再回来从头开始吗?”
“现在世界变化这么快,称得上日新月异,甚至连学生的教材都几乎一届一换,放弃容易,手一松就掉了,但再想捡回来有多难呢。”
“这次辞职我给你驳回,就当没有这回事。你回去再想想吧。”
从那天起考虑到现在,江襄良咽下一口气,开口对搂着自己身体的男人说:“我不辞职了。”
“什么,”程迟松开他:“之前你还跟我说——”
“我改主意了。”江襄良问:“难道不行。”
程迟捋了下头发,说:“行,只是我一直认为这是约定好了的,突然告诉我改变主意,我有点难以接受。”
但很快程迟又说:“不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没事。”
程迟将手缓缓放置腰间,在江襄良的腰腹处摩挲:“我现在很需要安慰。”
江襄良按住他的手:“我去洗澡。”
程迟提出一起洗,他喜欢和江襄良做一些刺激的事放松心情,也喜欢看江襄良脸上浮现出窘迫的表情。
洗过澡的人浑身挂满了水珠,皮肤是湿润的,头发也是,手指插进发尾,尚未被吹干的长发黏在一起构成丝丝缕缕,水珠挂在上面形成一股顿力,挽留想要抽离的手指。
因身体纠缠而产生的欢愉是最原始的疯狂,那瞬间如痴如醉,令人几乎忘却自己身处何地,不再去纠结过去未来,唯有现在,唯有眼前,眼前唯有彼此。
“喜欢吗?”
明知答案却依然要反复确认,想得到加倍的肯定,能听进耳里的只有那一句:“喜欢,很喜欢。”
工作上两人都很忙,程迟的忙是阶段性的,没有定数,江襄良的忙则是有规律的,每天定死的朝六晚十。
夫妻生活截至目前都还算融洽,如果硬要找一个爆发节点,江襄良想,可能是在初秋,结婚半年,他们之间的激情跟随夏季的燥热,如旱季潮水般惨淡退场。
一天下来,工作之余两人能待在一起的时间只有清晨和夜晚,清晨他们从同一张床上醒来,晚上又齐齐躺回去,如果把已经过完了的日子随便打乱堆到一起,再挑一个日期让他们从这里面辨认哪天是哪天,很大概率就会抓瞎,因为十天前或十天后,新日旧日,仿佛没有任何区别。
江襄良有好多次想找程迟谈心,但真的坐到一起后,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你爱我我也爱你,夫妻间貌似知道这点就足够了,分明很圆满,却总是觉得有缺陷,至于缺了哪里,也说不上来。
新学期开学,学校照例举办家长会。
程迟意所在的初中部比普通的高中部晚开学半月,家长会那天程迟在外地出差,这件差事自然就落到了江襄良头上。
程迟意其实不大愿意江襄良去开,因为他和自己的班主任太熟了,同事对同事,谈笑间能把自己的十宗罪列出来。
“嫂嫂,结束后能带我去吃汉堡吗?”
“嘘,”江襄良轻声说:“别说话,仔细听。”
我不想听,无聊死了。程迟意翻了个白眼,托腮神游,江襄良是她见过的最尊重家长会的家长。大会结束,程迟意本以为可以松口气了,没想到江襄良还要找她的班主任开小会。
程迟意站在两人身边旁听,时不时心头一紧。
“她脑子聪明,但老师说的话讲的东西从来不往脑子里记,沉不下心,浮躁。”
“嗯,这个年龄的孩子或多或少都会这样。”
“也不见得,你看坐她旁边的那个谁,人家就坐的住,有时候我说的点自己都忘了,人家还记得。”
“这么听话的孩子少见。”江襄良听罢感慨道。
程迟意的班主任也发出同样的喟叹:“要是全班都向她一样听话就好了。”
“嫂嫂,你们老师是不是都喜欢乖学生。”
家长会结束后,程迟意和江襄良共同走在教学楼前的长梯上,江襄良答应和她一起去外面吃炸鸡,吃完后程迟意回家,江襄良回班看晚自习。
“谁不喜欢乖孩子,”江襄良说:“省事,放心,轻松。”
“这样好不公平。”程迟意说:“我做不到。”
江襄良摸摸她的头:“你不用强迫自己做乖孩子,也不需要羡慕她们,哪怕你调皮捣蛋好吃懒做嫂嫂也喜欢你。”
“你刚才还说喜欢懂事听话的。”
“这两种喜欢不大一样。”
程迟意问:“哪里不一样?”
“一个是工作一个是家人,”江襄良回答的很笼统,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深聊,男人索性转移话题,问:“吃完炸鸡还想去抽盲盒吗?”
“想想想,”程迟意尖叫:“你的手气好,上次和你去买的盲盒刚好是我想要的款式。”
“这次不一定能抽中,多买几个保险点。等一下,我接个电话。”江襄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清来电人名后十分意外,是继父打来的,他们几乎不联系,为什么突然来电话。
江襄良心头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他接起:“喂,叔叔。”
“襄良,你妈昨天走了。她让我别给你添麻烦,所以我,没第一时间通知你。”那头声音明显哽咽了:“但我思来想去,觉得你有权力知道。”
骤然听到死讯的自己,当时是什么心情呢。江襄良回忆,只觉自己身体里那颗心脏也随江依一样,无声无息地止住了。
程迟意听不清电话那头传出的内容,却能从身边人突然僵直的体态中猜到,男人大概得知了一个很不好的消息。
她勾勾江襄良的手指,小声问:“怎么了嫂嫂。”
“迟意,我没办法陪你吃炸鸡了。”江襄良说着,从口袋掏出几张现金:“我有急事,给你钱你自己去吃吧,回家跟我报个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