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江水奔涌不息,滔滔水声近在咫尺。
两人不知跑了多远,直到苏乞再也支撑不住跪在了地上。
她粗喘着气,脸色却惨白一片,冷汗直流,梁墨蹲在她身前,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并未发热。
二人停步的地方正是一处飞瀑下,水像是从仙界来,看不到尽头,飞瀑前那一方碧湖如玉一般闪着莹润的光。
梁墨有些心焦,苏乞这状态是绝不可能再逃了,不知卢正那伙人究竟何时会搜到这里,现下该找个藏身的地方让苏乞休息一番。
水声滔滔,梁墨却看见几只鸟儿猛然从飞瀑中冲了出来,湍急的水流并没有将它们拦住,棕黑色尾羽在水流中宛转飘动,像是几条翻飞的飘带。
梁墨福至心灵,扶着苏乞站起身,道:“这飞瀑后必定还有空间。”
苏乞整个人昏昏沉沉,累极了一般抬眼看他一眼,梁墨没多解释,将苏乞揽在怀中,一步步靠近飞瀑。
水雾慢慢裹住他们,梁墨听见苏乞发出几声将要窒息的呜咽,回头看她一眼,苏乞此刻涨红了脸,像是怕极了那水。
“不怕。”梁墨立刻伸手握住苏乞的手,另一只手揽住苏乞的肩膀,“不要怕,我们马上就安全了。”
二人顺着湖边那一条细窄的小路缓缓走到飞瀑下,水汽弥漫,梁墨尽力睁开眼睛,率先伸手穿过水帘,接着,紧握着苏乞的手,将她拉了进来。
飞瀑后果然有一方小洞,洞穴低矮,可藏人倒是不成问题。
梁墨扶着苏乞坐下,褪下外袍,挤干净外袍上的水,将衣服披在苏乞身上。
梁墨原以为苏乞已经没在发烧了,可此刻她靠在洞壁上,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着,鼻息滚烫。
长久躲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卢正带的人不久便能找到这里,他二人怕是会成为瓮中鳖。
苏乞冷得发抖,裹紧了梁墨的外袍,颤声道:“你……快走……”
梁墨定定看她几眼,道:“为何卢正要找的是你?”
苏乞没有回答,只道:“你快走……”
梁墨轻叹一声,躬身坐到苏乞身边,道:“失礼了。”
说着,拉过苏乞,让她靠在了自己身上,道:“我还算是个活物。”
苏乞没有挣扎,闭上眼睛,梁墨身上的暖意慢慢传来,苏乞身上也开始暖和起来。
“那几只鸟,叫河乌……”
半晌后,苏乞忽然开了口,洞内那几只鸟儿似乎也明白苏乞说的正是自己,叽叽喳喳叫了几声。
苏乞也听见了,闭着眼笑了一声,道:“我们抢了它们的家。”
“是。”梁墨点点头,“若你我真能捡回一条命,我日后便再来拜一拜它们。”
苏乞似是被他这番话逗笑了,道:“又不是菩萨,拜它们做什么?”
“拜它们,多谢它们肯将这里借给我们。”梁墨抬头看着这几只鸟儿,黑亮的小眼睛,大概永远也不会明白他们这两个突然闯入的生人究竟在躲避什么,“若真能活下来,便是为这些鸟儿建一座庙也不错,将它们带出这里。”
苏乞笑了笑:“它们倒是未必会领情,这些鸟儿是与急流共存的鸟儿,就算你费尽心思将它们带出这洞穴,它们还是会找准时机回来的。”
“是吗?”梁墨低头看向苏乞,“它们在这里能活得更好吗?”
苏乞皱眉道:“也许吧,它们活在急流中,兴许正是为了能够更好地活下去。若是连穿过水面的勇气都没有,那这些鸟儿可能真的会变成被供奉在神台上的木雕。”
“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梁墨却摇了摇头:“生死岂是一条飞瀑便可决定的?若那一方水帘便可挡住这些鸟儿的出路,那么它们绝不会留在这里。”
苏乞没再说话,她自比为河乌,梁墨能听出来苏乞想要活下去,她有非活不可的理由。
可那理由似乎并不仅仅局限在仇恨内,她必然是在筹划些更大的事情。
“怕水吗?”梁墨开口,苏乞适才似乎很惧怕这水瀑。
苏乞迟疑几瞬,轻轻点了点头:“以前差点被淹死。”
梁墨沉默良久,问:“是在十五年前吗?”
苏乞没有回话,良久才道:“我只跟死人说这些。”
说罢,她终于睁开眼睛看向梁墨,二人没有说话,静静对视着。
良久,苏乞才道:“十五年前,兄长将我带出京城,途中遭人围追堵截,他把我推进了离江中,自己断后……”
苏乞闭上眼睛,轻声道:“他死了,原本死的人应该是我。”
“这些年我总是在想,也许那天无论兄长怎么做,我都不该离开。”苏乞埋首,声音有些闷,“和他一起死了,总比如今苟延残喘活着好。”
苏乞身上滚烫的热意缓缓烧进梁墨心里,他忍不住伸出手,将黏在苏乞脸上的鬓发理到耳后,苏乞顿了下,双手抱紧了梁墨。
病了几日都未好转,苏乞此刻已然烧糊涂了,说出口的话不经思考:“若当时能和兄长一起上那奈何桥,下辈子是不是还能托生成兄妹?”
“兄长是顶好的人,为什么会落得那样的结局?”
一阵暖意渗进梁墨胸口,他轻轻擦去苏乞眼角的泪,道:“世事无常,兴许你兄长早已托生,这辈子再也不用受苦。”
苏乞不知听没听见梁墨的话,自顾自说了起来:“我为什么要拖着这具残身活着,死了还能一了百了,尘世一切再与我无关,爹娘不在了,兄长也不在了,为何要独留我一人在世上?”
她絮絮叨叨说着这些迷思,梁墨明白,这些事情若是计较起来是找不到答案的。
说到这里,苏乞轻声啜泣起来,说不上缘由,梁墨也抱紧了她,此刻天地间只剩他们两人,一切都已成了无言的辩白。
不知过了多久,苏乞终于沉沉睡去,梁墨低头看着她,轻声道:“生死本来就不是一件可以计量的事情。也许死后天道仍然不愿意放过你,不将你挫骨扬灰便誓不罢休。”
梁墨说到这里,无奈笑了笑,抬头靠在洞壁。
“我总以为我是个好人,救过的人多半也都这样称赞我。”梁墨闭上眼叹了口气,“可我救不了的那些人呢?在他们眼中,我难道也是个好人?”
“圣人有言‘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可我真的做到了吗?”
说到这里,梁墨自己也觉得有些荒诞,自古以来,就连始皇帝都未能死而复生,他那二世而亡的天下即使纷争不断也与他无关。
可梁墨呢?
早已入土的人,连尸骨都已然化成了一抔黄土,却还是被生生拽了回来,让他直面自己造下的罪孽。
这是否太过残忍了?
梁墨从来不是一个精于权术之人,上辈子久居沙场,熟读兵书,可对于朝堂之事总是少了些自己的见解。
他还在位时,多亏首辅大臣和兼以及李元为他出谋划策,让他能够一心御敌。
可自从他病倒后,便谨记父皇的嘱托,无视和兼的劝说,硬生生将梁齐赶到太苍山,执意将监国之权交予梁治光。
梁墨立梁治光为太子时,和兼曾经力劝他三思,认为如今关外的车炜人以及周边小国进犯不断,一个优柔寡断的帝王,没有调兵遣将之能,没有上过战场的皇帝,是绝对无法为景国带来安稳与和平的。
“当下正值乱世之秋,四殿下虽是在宫中教养长大,可他毕竟从未上过战场。他没有体会过战争的残酷,不知道刀剑无眼,不知道一人人头落地,便带来千万百姓的苦痛。他是个庸才,思虑过重、畏首畏尾,并非帝王之才。”
当时,梁墨是怎么回复的?这记忆并不难寻,梁墨记得自己当时痛骂了和兼,骂他枉为人臣,骂他心思不正,甚至骂他与梁齐合谋。
梁墨自从复生之后,便刻意想要遗忘这些事情,可实际上,这些不过是梗在他心中的尖刺,无论如何都无法被遗忘。
现下出的种种事情,必定都与梁治光有关,他是不是真的选错了?
可若是选了梁齐,难道梁齐便能做得比梁治光好?
连日来的不快似乎被这一番思索激得难以抑制,犹如心中尖刺,划破了那一身皮囊。
梁墨红了眼眶:“这些难道是我的错?”
那道天雷劈下来,死的本该是罪无可恕之人,可我呢?死的为何是我!
我本天上雀,何须入尘世。
雀鸟被那道天雷劈下来,钻进一个本不属于它的身体里,还要面对自己筑巢的失误。
巢穴本是为了让里面的鸟儿安乐幸福,可那个错误却如一根刺,横亘在巢穴内,让巢中鸟儿鲜血淋漓。
可他有什么错,他明明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
十年征战,换回车炜人退居太苍山外以及一具病痛满身的身体,他有什么错?
上天不公,因果报应避无可避!
“呵……”梁墨此刻终于想了个明白,他痛苦的不过是那些错,可他已经活了,不论他现在是谁,一切都尚能挽回。
“我想……普度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