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过得漫长,梁墨在梦中昏昏沉沉间见到了许多人,像是重新走过一次他自己的人生。
梦中漫步在空无一人的皇宫内,他看见了躺在层层帷帐之下的那个自己。
病得形销骨立,大睁着双眼,不知在看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
梁墨在帷帐外呆立良久,那张脸分明是他自己,为何此刻看上去竟显得如此陌生。
掀开帷帐,跪在床边,梁墨低下头来,终于听清了这个自己在说什么。
他在说——我不想死!
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
那双只剩枯骨的双手猛地攥紧梁墨的衣襟,将梁墨拉向那具活尸,梁墨双手颤动,拼死挣扎起来。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梁墨猛然惊醒,冷汗直流,他颤抖着伸手抚向胸口,心脏正在蓬勃跳动着。
他还活着。
梁墨终于松了一口气,再看时却发现苏乞并不在洞内,他的外袍正盖在自己身上,怀中人却没了踪影。
“苏乞?”
梁墨脑子还有些昏沉,他撑着洞壁站起身,石缝里的那几只河乌被他的动静惊醒,叽叽喳喳叫了起来。
梁墨赶紧套上外袍穿过那层水帘,沿着小道走出飞瀑。
“苏乞!”
太阳正从山头缓缓爬出,梁墨被这亮光刺激得闭了闭眼,却在晃神间看见了地面上那些不同寻常的血迹。
梁墨赶紧蹲下身,伸手捻了捻那一点血迹,放在鼻尖处嗅闻,这确实是人血不错。
昨日苏乞难道受伤了?
可梁墨并没有从她身上闻到什么血腥味。
眼下顾不得这么多了,梁墨细细看去,顺着血迹的方向一路向东追去。
滔滔水声在耳边渐渐清晰,梁墨一路破开挡在自己眼前的荆棘,终于,在拐过一道弯之后,血迹消失。
离江水出现在眼前,浑浊的江水不断拍击着江岸,震起阵阵狂风,苏乞正伴着这狂风站在江边,长发在狂风中飞舞,张牙舞爪地描摹出江水的轮廓。
而卢正和他那几个手下正虎视眈眈地逼向她。
苏乞看向密林中那个正藏在树干背后的人,心下了然,接着,看向卢正。
“你觉得你能杀了我?”
卢正抬手,几人停下脚步看着苏乞脸上志在必得的神情,都有些警惕地环顾四周。
苏乞冷笑一声,道:“不必看了,这里没有埋伏。不过,今日死的必定不是我。”
卢正伸手捶了捶那条瘸腿:“苏乞,你废了我这条腿,居然还认为自己能活着离开?未免太天真了些。”
“阁老能护着你一次,让你废了我的腿却不被追责,难道还能护你第二次不成?”卢正话语里渐渐染上一层恨意,“你不是答应我,只要将伊家拉下马,便能保我高枕无忧、保我青云直上?”
“你便是这样保我的!”
苏乞耸动肩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猛地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哈哈……卢正,你忘记先帝是为何将你贬去益阳的吗?”
“因为你为官不正!你心无百姓,就算做了官又如何,阁老是永远不会用你的!”
“他们这些清流,是不可能让你来败坏他们这些好官的名声的。”苏乞笑着拭去眼角的泪水,“你为何这么蠢!”
卢正听到这话,立刻涨红了脸,伸出手骂道:“若不是你……若不是你那位好父亲,我怎么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若不是你们,先帝不会厌弃我!”卢正疯了一般,“都是你那位好爹,若不是他在堂上将那些所谓罪状一条条拍在我脸上,先帝怎么会厌弃了我,我好不容易成了京官,若不是你爹,我怎么会——”
“——所以你就设计诬陷他!”苏乞几乎是在怒吼,十五年的怒火终于熬成了利剑,“将我们苏家满门抄斩!”
“呵……”卢正捂住脸,终于冷静了下来,像是找到了苏乞的破绽,“我想起来了,你爹,是叫什么名字来着?哦,苏鸣志,哈,这位大人倒是比我还惨。”
“陛下要将你们满门抄斩,在你和你大哥越狱后,我去狱中见了苏大人一面。”
“你猜猜我做了什么?”
苏乞目眦俱裂:“你闭嘴!”
卢正却从苏乞的反应里得了乐趣,缓缓开口:“我折断了他的十指,一刀一刀割下了他身上的血肉……哈,他痛得晕了过去,却还能一遍遍醒来!”
凌迟一般,苏乞跪在了地上:“别说了……”
“对了,苏倾祈……”卢正久违地叫出这个名字,有些意味不明地笑了出来,“你知道为什么你大哥能将你从皇陵中救出来吗?”
苏倾祈浑身颤抖起来:“是你……做的?”
“不!”卢正摇头,大仇得报一般朗声道,“是陛下啊,是陛下做的,他想要改朝换代,自然是要从朝中老臣入手。”
“可苏大人一生清廉,自然是找不到什么把柄的!”卢正扬起头,“你说,他的软肋是什么?”
苏倾祈已然明白这话的意思,心脏骤然下坠,面上瞬间没了血色。
“是你啊!”卢正忍不住拍手大笑起来,“是你啊,哈哈哈哈哈……苏鸣志的软肋是你啊!你大哥将你从皇陵中救出,苏大人居然有胆子将你藏在家中!”
卢正癫狂地大笑着,得意地炫耀起来:“我赌对了,亲手报了仇!陛下……陛下藏在背后,却也对我多加赞赏……”
卢正说完,沉默下来,看了看正掩面跪在地上的苏倾祈,摆了摆手,那几个手下慢慢向苏倾祈凑近。
“呵呵呵……”苏倾祈慢慢抬起头,指缝中露出的眼睛带着凝滞的恨意,“杀了我,你难道就能取代我的位置?”
卢正一愣,厉声道:“不!我要提着你的项上人头,去告诉陛下那和兼的阴谋,我一定要留在京城!”
“呵……”苏倾祈撑着膝盖站起身,“反贼还想留在京城,痴人说梦罢了。”
“你!”卢正气极。
“苏乞!”
就在这时,一直躲在树后的梁墨猛地窜了出来,他拿着一条粗壮的木棍,一棍子将离他最近的那个手下打翻在地。
苏倾祈不再等待,趁着所有人愣神的瞬间,从怀里掏出那把扇子,右手反握住扇柄,猛地冲了上去掐住了卢正的脖子。
卢正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扑倒在地,二人撕打起来。
苏倾祈还病着,力气不敌卢正,手脚皆用,一口咬住卢正的肩膀不放,疯狗一般紧紧咬着。
扇柄处有个机关,一磕便露出一条短刃,趁着卢正吃痛时,苏倾祈猛然将那短刃扎进了卢正的脖颈。
“呃……”
卢正捂住脖颈,惊恐地颤抖起来,鲜血四溅而出,喷了苏倾祈满脸,可她浑然不觉,跪在卢正身旁,疯子一样一下一下重重地扎向卢正。
鲜血的气味盖过了江水浑浊的气息,熏得她脑袋发昏,可手上的动作像是永远停不下来,她几乎是在享受短刃插、进卢正身体时,满身的血肉以及骨骼发出的颤栗声。
“苏乞……”
直到梁墨的声音传来,苏乞才如梦初醒一般停了下来。
她整张脸上满是卢正的鲜血,活像是个浴血的罗刹,抬头看向梁墨,他正跪在一边,双手捂着鲜血直流的腹部,眼睛则是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卢正带来的那些人则全部横七竖八地倒在一旁。
苏倾祈起身的动作顿了顿,站起身将梁墨拉了起来。
二人相对站立在江边,苏倾祈没有说话,她正静静等着。
“对不住……”
梁墨有些沙哑的声音传来,苏倾祈抬起头,对上了梁墨的视线,那双眼睛里的痛苦,丝毫不比她少。
苏倾祈烫到一般立刻移开了视线,就听梁墨有些哽咽着道:“对不住……让你受了那么多苦……”
“若我早一些来,若我……若我没有死,你是不是就不用受这些苦了?”
脑子有些昏昏然,苏倾祈此刻无法形容自己听到这话的感受,只觉得讽刺。
你究竟是谁?凭什么站在这里说着这些冠冕堂皇的话?
“奚牧……”苏倾祈直视着梁墨,“你究竟是谁?”
问出口,苏倾祈也以为自己疯了,自顾自道:“陛下认定你是那个人,可人死不能复生!奚牧,你是否太蠢了些,做戏做到这种程度,连自己的性命也不要了?在这里你能做戏,可若真到了堂上,你难道能一直做戏?”
“我不管你是谁,既然你霸着这具身体,那么,血债血偿!”
梁墨没有说话,静静看着她,苏倾祈笑了笑,自己也觉得荒谬,她伸出手,道:“奚牧,我劝你还是不要太天真。”
“天真到了极点便是蠢,蠢极了的人是活不下来的!”
说着,她猛力一推,梁墨便从岸边摔了下去。
梁墨的眼神里并没有半分惊惶,苏倾祈的手指忍不住蜷缩了下,轻轻闭上眼,只听一声重物落水的声音。
再睁开眼时,江水吞没一切,早就恢复了一片澎湃。
苏倾祈慢慢放下手,自嘲地笑了笑:“若你还能回来……若你当真不是奚牧……”
你我也许便不必再走上这样的结局。
苏倾祈不再留恋,在猎猎狂风中离开了离江。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