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繁体版 简体版
格格党 > 谋骨 > 第18章 第 18 章

第18章 第 18 章

“谋反?”

梁墨顿感荒谬,若论这世上谁最珍惜仕途,除了卢正以外,梁墨想不出第二个人。

他几乎倾家荡产才得到的官位,哪会这么干脆便放弃了?

谋反这事,卢正此人是绝对不会做的。

与车炜人合谋,难道他就不怕成为弃子,生生世世遭人唾弃?

“不,不可能。”梁墨斩钉截铁下了定论,卢正虽说不是什么好官,可绝没有如此糊涂。

六合哭丧着脸:“干爹,我也不知道内情,可这已然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就算这是诬陷也与我们无关啊,可薛大人来报说卢正逃去了盐海。”

“他来盐海还能做什么,难道不正是来找干爹吗?”

梁墨一听这话更是有些疑惑:“既然已经谋反,不急着逃命,来找我做什么?”

六合低声道:“干爹,您与卢正同属天子门下,他此时前来必然是想请你救他。”

梁墨一笑,道:“若他当真谋反,怕是十个我也救不了他。”

说到这里,梁墨看向六合:“伊宁呢?两家书信往来,难道她就没有参与?”

六合道:“不管她有没有谋反,光是盐海的情况就够她吃一壶了,现下怕是自顾不暇,而且现在外头正乱呢,离江十二处堤坝,处在衢州境内的便有七处,连日大雨,堤坝已经塌了一处。”

“宫里已经下令重修堤坝,之前都是李幕负责监修,他做事实诚,衢州堤坝长久未有异动。”

“今年也不知是怎么了,李大人一死,便什么事情都找了上来。眼下马上便是离江汛期,这堤坝怕是撑不住了。”

梁墨皱眉,六合叹了口气,道:“民间谣言四起,说衢州境内那个塌掉的堤坝便是卢正的手笔,他如今怕是被逼着做了反民了。”

反也是反,不反也是反,看来幕后之人是一点生机都未给卢正留了。

梁墨转头看向沉睡的苏乞,道:“等她醒了,我们就赶回衢州。”

……

苏乞再醒来时,梁墨正在为她擦汗,一睁开眼,两人都有些无措。

梁墨收回手里的手帕,道:“可有哪里不适?”

苏乞轻轻摇了摇头,撑着手想要坐起身,梁墨眼疾手快,将她扶了起来。

“大人,没有什么要问我吗?”苏乞接过梁墨递来的水,抬眼看着他。

梁墨叹了口气,道:“若是将你的谋算全盘托出,最终却被我搞砸了,你难道不会觉得可惜吗?”

“难说。”苏乞喝了一口水,“只看大人这张嘴究竟牢不牢靠,若不牢靠,便如那些监工一般割了就是。”

“可我还会写字。”梁墨拍了拍自己的手,“打小学到现在,你也要砍下我这双手吗?”

苏乞静静看着他,半晌,略作苦恼状,道:“若这双手能写出些令人高兴的东西,便不必砍下,有时会写一些私隐,倒也无伤大雅。”

“你要大发慈悲,放过我这双手?”梁墨看着苏乞。

苏乞移开视线,没有回答。

梁墨挑眉,道:“卢正逃走了,你知道吗?”

“是吗?”苏乞脸上有了点恰到好处的惊讶,“他不好好做他的官,逃出来做什么?”

梁墨故作遗憾,摇头道:“谁知道他得了什么疯病,炸毁了一处堤坝,说是要与车炜人合谋,眼下已成了逃犯,可真是令人唏嘘啊。”

“你在可怜他?”苏乞皱眉。

梁墨摆了摆手:“你怎么会觉得这是在可怜他,我此时没有落井下石已然是给了他面子,谋反者,人人得而诛之,不是吗?”

苏乞仰头,不明神色,道:“兴许是兔死狐悲吧,不过……谁狐谁兔还不能下定论,对吗?”

梁墨点头附和道:“是啊,时局千变万化,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能妄下定论。”

几人分坐几辆马车上了路,这雨下起来便没完没了,道路泥泞异常。

六合坐在梁墨的马车前赶马,原本定下的马夫去牵苏乞的马,六合如今战战兢兢,和奚牧有关的事情都不愿意假手于人。

陈尚末早已被金子带着,快马加鞭赶回了衢州,剩下的那些监工也早早由其他小太监带了回去。

这一路上除了马夫便只有他们三人,倒也还算清净。

梁墨在车内闭目养神,脑中仔仔细细搜寻着苏乞的影子,他想,自己死前也许见过她。

苏姓应当不假,只是朝中姓苏的大臣不算少,梁墨常年在外征战,这些人的样子都不算清晰。

他有些挫败地摇了摇头,苏乞此时必然不可能将此事如此干脆地告诉他,只能自己去猜,他现在怕是只能一个个试了。

同时他还得提防苏乞下黑手,陈尚末恨奚牧,苏乞自然只会更恨。

梁墨有些无奈,托生便托生,为何偏偏托成了奚牧?

现如今仇家遍地,只怕他回了京城之后局势会更加凶险,如履薄冰也不过如此了。

忽然,马车猛然停了下来,梁墨倾身掀开帘子,就见六合正骂骂咧咧下了马车。

山道上不知何时堆满了石块和泥沙,牢牢挡住了前路。

“如今只能绕路了……”六合有些懊恼地拍了拍脸,对着梁墨道,“干爹,路被堵住了,怕是只能绕路。”

梁墨点点头:“既然如此,我们便绕路,总好过在这里等着旁人来救。”

山道是主路,一旁的密林内还有一条小路,只是绕行的话会多花半天的时间,此时也别无他法,六合认命将马儿牵到那条小路上。

几人稳稳当当上了路,这条路虽说小了些,可林中大雨被密林挡住,路倒是格外好走。

密林遮天蔽日,梁墨掀开帘子看着密不透风的树林,久违地感觉到一种深入骨髓的麻痒来,像是回到了承平十年,他躺在昏暗的宫殿内,看不见天光,死寂一片。

心里生出些异样,梁墨收回视线,闭上了眼睛。

噩梦一般的日子早已远去,上天有好生之德,让他能再活一次,虽然是借着别人的身份,可承平十年的噩梦必然不会再重复。

梁墨内心感到一丝慰藉,这个身份虽说仇家众多,还是个阉人,可总还算是康健。

这时,天上雨势似乎大了些,噼里啪啦打在叶片上,无端让人生出一些焦躁来。

不远处也有闷雷声传来,六合停下马车,道:“干爹,好像打雷了,我们要不要停一停?”

“原地休整吧。”梁墨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内心的不安越来越重。

那闷雷也像是在一步步逼近他们,越来越近,声音越来越大,这时候,梁墨才意识到不对劲。

可为时已晚,只听一声轰轰然的巨大响声在几人上方炸开,紧接着,山上的石块就被这声巨响震了下来。

梁墨只来得及伸出手将六合拽进了马车内,然后,整辆马车便被巨石砸中塌了下来,几人立刻就被砸晕了过去。

……

梁墨醒来时,只觉后脑勺一片胀痛,他伸出手却摸到了一手湿热的鲜血。

他此刻正被压在轿厢内,六合手脚蜷缩,闭着眼倒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梁墨奋力直起身探了探六合的鼻息。

并没有半分生息,人也没有丝毫暖意。

“六合?”

梁墨伸出手晃了晃他,死透了。

梁墨内心顿时生出一些惋惜,他自然明白六合的衷心完全是因为这身皮囊,梁墨占着奚牧的这身皮,所以才得了六合的许多关照。

阉党作恶多端,梁墨本不该同情他。可此刻人真的死在了自己眼前,梁墨心里倒真生出了许多悲哀来。

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便这样消逝在他眼前,兴许自己再敏锐一些便能救下六合。

多说无益,梁墨强压下内心这许多感慨,从倾倒的车厢内钻了出去。

入目皆是一片混乱,几辆马车几乎完全被压在了巨石之下,马夫脸被砸得面目难辨,手中紧紧握着缰绳,死在了不远处。

“苏——”

梁墨没有找到苏乞,她的马车完全看不出形状,梁墨正要喊一喊,却猛然被人从身后拽住了手臂。

一转头,苏乞正躲在树丛之后,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接着,伸手指了指另一边。

果然,密林深处传来几声低沉的说话声,梁墨缓缓蹲在苏乞身边,二人一同注视着那几个人。

为首的那人,不正是卢正!

他果然已经逃到了盐海,甚至早就截断了主路,在小路上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梁墨等人经过,好一网打尽。

几日不见,卢正苍老了许多,那条瘸腿似乎疼得厉害,总在不断痉挛。

他沉着脸看着这一地的惨状,道:“人都死干净了?”

余下几人把六合和那马夫拖了出来,卢正脸上郁气更重:“苏乞呢?”

梁墨一愣,慢慢转头看向苏乞,却见她似乎早就已经了然,无悲无喜地注视着卢正。

“大人,总共只找到这两个人。”

“呵。”卢正笑了几声,环视四周,“跑得倒是快,就看她究竟有没有这个命能活下来了,毕竟要了我这条腿,难不成还想瞒天过海?”

梁墨无暇在顾及卢正话里的意思,眼看着卢正带来的人正慢慢开始搜寻,他握紧苏乞的手,轻轻点了点头。

苏乞没有挣开,回握住梁墨,跟着他的动作慢慢站起身,二人缓缓转身,向密林内跑去。

天地在此刻成了罩在二人头顶的那片天光,生与死紧紧系在这片天光之上,双手紧握,似乎永远都不会放开。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