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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梁墨魂不守舍地盯着正在锅炉中不断翻腾的海水,盐晶慢慢析出。

手上动作迟缓,像是僵硬的铁块,每动一下都发出沉重的轰鸣。

十五年前,是奚牧将陈尚末的女儿送进了皇陵,送进了谁的皇陵?

还能是谁,十五年前死掉的人不正是他吗?

按照六合话语中透出来的意思,那一年被送进皇陵中的女子必定不止一个,看上去是有人借着梁墨的死,铲除异己。

梁墨此次死而复生,虽不知其中原理,且十五年风云变幻,对朝中局势了解也不甚清楚,可他在上朝时也看见了,朝堂上很多生面孔。

他还叫得上名的大臣屈指可数。

新朝初立,皇帝为了权衡利弊,在各个位置上都会放些完全忠于自己的、并无二心的人,可要将堂上一半以上的人全部换下来却并非易事。

权力盘根错节缠绕在一起,并不是一朝一夕便可连根拔起的。

杯酒释兵权的故事不常有,难道真是梁治光借着梁墨的死铲除异己?

可活祭一事非人所能为,梁治光与他一同长大,父皇曾经对这位皇弟的判词还如在眼前——光此人,庸才也,可仁善之心世所罕见。

仁善之心……世所罕见……

他真的会做出这种事吗?甚至还是在梁墨死后不久便造下如此罪孽?

咸涩的汗水流进他的眼中,梁墨眨了眨眼,强行抑住内心的惊惶抬起头,盐海泛起惊涛骇浪,天际处的乌云正缓缓向他飘来。

若这当真是梁治光做下的,他该怎么挽回?

“快下雨了……”一旁的宋民见他魂不守舍的样子,出声道,“你的衣服收好了吗?”

梁墨一时有些听不懂,宋民道:“我娘总叫我收衣服,总是在我耳边念叨,我现在一个人睡在山洞里,她还是会跟我念叨……”

见梁墨不答,宋民转头自顾自道:“盐海每次下雨都会有大灾……神佛告诉我的……”

这是又听到了些不该听的声音,他这样子,倒是让梁墨想起了另一个人——梁齐。

梁齐与他一母同胞,可他二人却全然不同,梁齐生性跳脱,总是静不下来,父皇为了治他这个性子费了好些功夫,可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父皇曾说,生在皇室,却像个跳出尘世的顽石。只盼他能一直做那个顽石,不必被尘世打磨。

宋民这有些疯疯癫癫的样子,梁墨却看见了一些梁齐的样子,倒是颇有些感慨。

承平十年,梁墨病重,已是到了回天乏术的地步,梁齐曾经跪在殿外,哭求梁墨让他继位。

可梁墨最终还是狠下心选了梁治光,接着,一纸诏书将梁齐送到了太苍山,让他守着梁墨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和平。

不知梁齐会不会怨他?

……

这雨来得很快,不过一刻钟便噼里啪啦打了下来。

监工们急急忙忙从遮阳的棚里钻出来,拿着鞭子便开始赶人,推搡着将所有人都赶到了山洞里。

梁墨被挤在山洞角落,四处搜寻几番都没看到苏乞,便费劲从人群中钻了出来。

果然,苏乞拖着他那条瘸腿,行动迟缓,才顶着大雨走到了洞口,手臂上正渗出的鲜血和雨水混在一起,看上去格外骇人。

梁墨赶忙扶住了他。

“他们打你了?”梁墨问。

苏乞不答,低着头不说话,周围的灶户和盐丁们守着这好不容易得来的闲暇时光,纷纷找了位置躺下。

梁墨二人挤不进去,便尽力缩在洞口处,梁墨坐在外侧挡住吹进来的雨点。

苏乞身上滚烫,整个人缩在一边,轻轻颤抖着。梁墨皱眉,拉过他的手臂,轻轻揭下被雨黏在手臂上的衣料。

是一道鞭伤,只是打伤苏乞的人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此刻看上去有些惨不忍睹。

苏乞垂头缩在一边,梁墨伸手撕下自己衣摆上的布料,道:“忍着点。”

说着,他轻轻擦拭掉渗出来的血迹,将布料紧紧缠了上去。苏乞皱眉,咬着唇一声不吭。

苏乞本来身子骨就弱一些,现在身上不仅添了新伤,还被那大雨淋了个彻底,强撑着的身子骨终于支撑不住,发起了烧。

他靠着冰凉的石壁,强撑着精神,努力睁开双眼环视四周,梁墨见状叹了一口气,伸手将苏乞拉进了怀中。

苏乞一怔,下意识就要挣开梁墨的手臂,梁墨任由他动了动,道:“你现下高烧,若是不能好好休息,可是会烧坏脑子的。”

话说完,苏乞果然不再挣扎,停下了动作,梁墨慢慢调整好动作,让他能够舒服地靠在自己身上。

“你我的衣服都湿透了,你且先将就着靠一靠,等雨停了我去找六合要些干爽的衣物。”

二人的湿衣紧紧相贴,确实是有些不舒服,苏乞不言,只轻轻点了点头。

二人一时无话,梁墨看着这滔天的雨幕,心里明白这雨大概一时半会儿不会停了。

兴许是这雨声太过喧哗,梁墨能听见苏乞有些急促的心跳声一下一下跳进他的耳朵里,脑子晕乎乎,他还不太明白自己听见的是什么,只觉得自己似乎回到了孩提时期,母后会摇着拨浪鼓哄他睡觉。

拨浪鼓的声音也是这样,一下一下。

苏乞动了动,看起来是想保持清醒,费力睁开眼睛,道:“你可从来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梁墨低头看向他,轻声道:“什么事情?”

苏乞抬起右手轻拍了他一下,道:“这样柔情地哄人……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梁墨难得沉默一瞬,看着苏乞,道:“病患有时会有些无法自抑的憋闷,自己生了病,其他人却生龙活虎,看着其他人快活的样子,会觉得上天当真是不公平。”

“这时候……”梁墨垂首,轻轻晃了晃苏乞,“只要有人陪着自己,便会有些安慰。”

“你呢?”

苏乞几乎愣住了,他像是根本没想到会从梁墨口中听到这么个解释,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只能闷闷地嗯了一声,低下头去。

他原本只是想嘲讽一番,这人的戏演得不错,倒真是把苏乞也骗了进去。

可梁墨好似听不出苏乞话中的意思,只是抛出了一个万中无一的答案,打得苏乞措手不及。

苏乞想了想,睁开眼睛道:“你就不怕那人真的来找你寻仇?”

梁墨回头看了看仰倒一地的人们,道:“我确实担心陈大人是混进了这些人里,可并不担心他来找我寻仇。”

“为何?”

梁墨轻声道:“善恶有报,我躲不了。可陈大人若是躲在了这里,被人揪出来定是免不了一死。”

苏乞笑了一声:“真是宅心仁厚,大有一番英勇就义之意。”

梁墨也笑了笑,轻叹一声靠在石壁上,道:“儿时我总觉得这世上一切,只要我有足够大的力气便能解决,可现在却被困在这里,甚至无法直面这场雨。”

苏乞静静听着。

“善恶有报,我不能一直躲着,对吗?”梁墨看向洞外瓢泼的雨,“就像你扇面上画的那幅画,生与死不过一瞬而已,你觉得自己还活着,那便还活着;若是连直面的勇气都没有,那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苏乞闭着眼,轻声问:“死会很可怕吗?”

梁墨看着他,刚想回答,就见苏乞自顾自摇了摇头,道:“死不可怕,怕死才可怕。”

沉默良久,梁墨才道:“是,怕死最可怕。”

天际处传来几声闷雷,宋民的话猝不及防钻进了梁墨的脑中。

盐海每次下雨都会有大灾,恐怕这一次,这并非谶言。

……

二人都已累极,缓缓睡去。

再次醒来是被洞外哭天抢地的喧闹声惊醒的,大雨还未停歇,透过雨幕,能看见几个人影正在推搡着什么,看上去像是监工抓住了什么人。

苏乞站起身,神色不明,眼见着那些监工的动作越来越过火,便没再停留,猛地冲进了雨中。

梁墨也未停留,跟上了苏乞。

离得近了才能看见,那几个人高马大的监工正围着一个女人,那女人怀中抱着一个看上去不过六七岁的孩子,那孩子半闭着眼,不知死活。

那女人被那些监工围着,几个监工正上手想把孩子抢了去,那女人一脸悲戚,又不敢使力,只能顺着这些监工的力道往一边跑。

梁墨上前挡住那些个监工,苏乞则是站在女人身前,将她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梁墨道:“各位大人,有话好好说,犯不着动手是不是?”

那监工原本还笑着看那女人的惨状,见梁墨居然敢公然与他们作对,登时变了脸色。

“去去去,你一个杂役在这里掺和什么!”

伸出手有些不耐烦地推了梁墨一把,可这一下却并没有推动梁墨,他看上去十分瘦弱,身上却自带着一股气,让他稳稳当当立在那里。

“各位大人,有话好好说。”

梁墨脸上讪笑着,却寸步不让,几个监工对视一眼,为首的那个冷声道:“这件事情你是非管不可了!”

梁墨道:“什么非管不可,小人不知道,小人只是见她可怜,想着兴许能用嘴解决,各位大人便也用不着动手了不是?”

“呵……”那几个监工笑了起来,为首那人道:“费什么话,就一个杂役,难道我们还怕了你不成!”

说着,为首的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鞭子,用力砸向梁墨,梁墨垂首,猛地抓住了鞭子。

那监工气急,命令道:“金子,你去打!”

金子原本一直站在他们后面,眼下被叫了出来,拿着鞭子哆哆嗦嗦走向那女人,女人悲鸣一声,将孩子紧紧护在怀中。

苏乞紧咬着嘴唇,背过身将女人和孩子护在了自己怀中。

接着,剩下的几个监工一拥而上扑到了梁墨身上。

金子再也躲不了,闭上眼高高举起手中的鞭子,猛地挥了下去。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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