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鼾声如雷。
几十个人挤在一处山洞里,监工拿铁栅栏将洞口围得严严实实,洞内燥热无比。
梁墨和苏乞一同缩在山洞角落,苏乞睡得并不安稳,眼瞳转动不停,冷汗直流,像是梦魇一般紧攥着梁墨的衣角。
梁墨没睡着,坐起身,洞内只有一点微弱的火光,昏黄夜色中,梁墨伸出手摸了摸苏乞的额头,入手滚烫一片。
“苏乞……”梁墨伸手轻轻推了苏乞一下,“醒醒,你发热了。”
苏乞缓缓睁开眼,眼神并不清明地看向梁墨,似乎是在认人,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咳一声道:“大概是梦魇了。”
“做了什么梦?”梁墨问,一边将苏乞拉起来,让出自己的位置,让他稳稳当当靠在石壁上。
苏乞不答,只摇了摇头,那条瘸腿不正常地颤了颤,苏乞颇有些不自在地摩挲了几下。
梁墨眼尖,立刻注意到了苏乞的动作,轻声道:“腿疼?”
“嗯……”苏乞低头,轻轻锤了几下那条瘸腿。
梁墨伸出手制止了他的动作,道:“你这样岂不是更疼?”
说着,他捞过苏乞这条瘸腿,伸出手轻轻按了按他小腿的位置,一边按一边注意着苏乞的神态,道:“久站淤血,腿会更疼,多揉一揉将淤血散干净,你也会舒服些。”
苏乞有些呆愣地看着梁墨,梁墨避开他的眼神,自顾自按了起来。
脑中想起白日里宋民对他说过的有关于那个乞儿的事情,梁墨想了想,抬起头轻声问:“你这条腿,是怎么瘸的?”
苏乞靠在石壁上,半张脸隐在黑暗中,听了梁墨的问题也久久没有回应,就在梁墨刚想开口让他不必回答时,苏乞却开了口。
“被狗咬的……”苏乞仰头闭上眼睛,汗湿的发紧紧黏在他的额头,他却丝毫不不在意,“几条恶犬,主人家不牵绳,任由他们在城中乱晃。”
“我这条腿,便是与恶犬抢食时被咬伤的。”苏乞一笑,“恶犬怒极也不过咬人而已,之后……”
苏乞说到这里,睁开眼看向梁墨,眼神玩味,问:“你猜,我之后做了什么?”
梁墨喉咙发紧,道:“你杀了他们?”
苏乞挑眉,累极了一般慢慢闭上眼睛,道:“差不多,我把那些疯狗阉了,可我后来想想,我也许该更狠一些,不如真如你所愿杀了他们才好,可惜啊。”
梁墨手上动作停了几下,没再说什么,半晌后,他才开口问;“与我一同烧炉的那位告诉我,他曾经见过和你很像的人。”
苏乞睁开眼:“那又如何?”
“你难道从来没有见过他?”梁墨盯着苏乞的脸。
苏乞沉思几番,道:“你是说那个叫作宋民的人?连疯子的话大人你也信吗?”
“疯子?”
苏乞一笑:“今日我虽没套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可趣事听了不少。他们告诉我,那宋民就是个疯子,他对谁都这么说。”
“有个孩子告诉我,他这个活人好好地站在宋民面前,也要被宋民说曾经见过他,甚至还说那孩子早就已经死了。”
苏乞话罢,倾身道:“大人,谁的话你都信吗?我这个活人站在你面前,想知道这些为何不来问我?”
梁墨往后退了一步,道:“难道你会就实说吗?”
苏乞看着他的眼睛,缓缓点头,道:“大人,你大可以问一问。”
“好。”梁墨停下手中动作,“我问你,你曾经来过衢州吗?”
“不曾。”
“这条腿是在哪里受伤的?”
“益阳。”
“此一遭为何要跟来?”
“为了帮助大人。”
苏乞还看着梁墨,等着他的下一个问题,梁墨却没了兴致,如若苏乞是真话假话混着说,那么他还能辨一辨,可这满嘴的谎话,都不必分辨,苏乞早就打好了腹稿,就等着梁墨问问他。
“大人,不继续问吗?”苏乞靠了回去,嘴角牵起一抹微笑。
梁墨摇了摇头,道:“不必了,我相信你。”
“是吗?”苏乞脸上的笑容又慢慢变成了之前那样一成不变的样子,“多谢大人愿意相信我。”
言尽于此,这天算是彻底聊不下去了,二人相顾无言,自顾自睡下了。
……
二人在盐海足足干了七日,干活的灶户和被抓来的盐丁们长久地停在这个地方,环境闭塞,对外界发生了什么其实不甚清楚,除了宋民,疯疯癫癫什么都往外说之外,其他人基本说不出什么。
那些监工大概也是早早便得到了消息,对外人十分警惕,无论梁墨怎么巴结都不肯说出任何与盐海有关的事情。
这几日二人这活计干得也算是渐入佳境,只是苏乞似乎始终有些无法适应,晚上梦魇不断,白日也有些蔫蔫的。
第七日午后,梁墨和苏乞休整完毕,正要去上工,就见金子鬼鬼祟祟摸了过来,身后还跟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六合。
六合眼睛胡乱瞄了几眼四周,从衣兜里掏出几张纸,焦急道:“干爹,我们借宿的那农户有古怪!”
“怎么了?”梁墨与苏乞对视一眼,都不明白六合究竟想说什么。
六合将手中的纸张展开:“昨日晚间,我听见那农户半夜起来磨菜刀,原本没有放在心上,可今日一早,这农户便没了踪影,我找遍了周围所有能藏人的地方,这农户始终没能找到。”
“所以我便翻了翻农户家里,找到了这些东西。”
说着,他将手中的纸张递给梁墨,那是一张脚色手本,字迹模糊不清,可人名还是能看得清清楚楚。
梁墨眯起眼睛仔细辨认:“陈尚末……这难道是前朝那位吏部侍郎?”
六合点头:“是,应该是他,我们原本以为前朝这些大臣早就死了个干净,没想到他居然还活着,也怪我,我也将这些事情忘了个干干净净。只怕他是认出来了干爹的样子,前来寻仇的。”
“寻仇?”
梁墨语气中的疑问太重,身旁这三人听到他这话,都齐齐看向了他,连金子都露出了一丝不可置信的神情来。
“大人,十五年前,您亲手将侍郎的女儿押进了皇陵中。”苏乞直勾勾盯着梁墨,眼神晦暗不明。
“我……”梁墨脑中混乱不堪,他们的视线如有实质,如刀子一般割在他身上。
六合皱眉,有些不赞成地看了苏乞一眼,道:“干爹,旁的事情先不提,陈尚末必然是前来寻仇的。这盐海能藏身的地方不多,我已求了薛大人,请他从衢州城调来一队精兵保护您。”
梁墨良久之后才从嗓子里闷出了一个好,说完后,也没再管他们,脚步虚浮地回到了锅炉边。
六合看着梁墨的背影,有些不满,道:“师爷,你说这些做什么,这本来也不是干爹的错!”
苏乞直勾勾看着梁墨,听到六合这句话终于回过神,转身看着他,轻呵一声:“是吗?你觉得这不是他的错,那么,你告诉我,这是谁的错?”
六合也满心郁结,嘴巴动了动,半晌才道:“我们是陛下的人,当然都是听命行事,不过是陛下座下的人,一切当然都是……”
“如此这般,和养在家中的走狗有什么区别?”苏乞笑了出来,眼神中却不带笑意,盯得六合有些毛骨悚然。
“有人在背后撑腰,所以就敢上赶着伤人,咬死了人也与自己无关,对吗?”苏乞一字一句道,“没有自己的看法,不过傀儡,是吗?”
“恶事做下了,乐事享尽了。现在却想着把这些事情全部推给天上人,是吗?”
六合被他这番话逼得瑟缩几下,苏乞看他这反应,似是觉得有些无趣,轻嗤一声,道:“武帝的遗诏内让你们选一些良善女子随葬,现如今下诏的人早已遭了天谴,可就算他已经遭了天谴,你们也并没有引以为戒,不是吗?”
“我虽然来京城不久,可见过的听过的腌臢事不比你少。六合,对你来说,奚牧曾经救过你,他于你有知遇之恩,所以你将他视为你的主子,对他唯命是从,事情不论好坏,只要是他想要让你做的你就会去做。”
“可他呢?于他而言,你难道就不是他座下的一条狗吗,狗随主人,兴许某日他倒了,也会如恶鬼一般紧紧抓住你,拉着你下阎罗地狱。”
“到时,你难道也甘之如饴吗?”
话罢,苏乞拂袖,转身离去。
六合站在原地,伸出手指了指苏乞,憋得双颊赤红:“大逆不道!”
金子在一旁旁观了这出戏,也吓得战战兢兢,等六合消了消气,才道:“哥,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才能抓住这人,先将大人的性命保下来才好。其他的日后都可再议。”
“是是是……”六合猛地晃了晃头,抓住金子的手,语气急促“你先仔细注意着,这人恐怕会混进那些盐丁中,你仔细着点,多帮我看顾看顾……”
六合几乎有些哽咽:“干爹已经死过一次了,不能再死一次,这一次我无论如何都要保住他这身皮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