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墨将手中的搅棍放在一旁,看向这个灶户。
他的声音虽然干涩,但梁墨能听出来,这人年岁不过而立,只是长久缺水以及这炉灶源源不断的热浪让他看上去像个七老八十的人。
“这样……”灶户强忍着热浪张开嘴,左右搅了搅,“炉灶边上的盐晶也得刮下来,这些盐晶还没变硬,刮下来,会结得更多。”
“多谢。”梁墨也顾不上好好道谢,立刻照着这灶户说的做了起来,果然,炉内盐晶结了起来。
烧炉是个需要时刻盯着的活,梁墨还是个刚被抓到的流民,那些监工盯得更紧了些。
烧炉的人稍有不慎就会被那些监工鞭打一顿,整整一个上午,梁墨都不敢有丝毫松懈。
直到午时,几个监工终于抬着一个大锅走了出来,铁勺将锅敲得震天响,那些灶户和盐丁们一听这声音,丢下手头的活计,一溜烟冲了过去。
“放饭了……”
梁墨身旁的灶户,也将自己锅炉下的木柴抽出来几根,跟上了人群。
梁墨放下搅棍,手心起了水泡,几下又被搅棍上的木刺磨破,掌心通红一片。他转身看向缓缓走来的苏乞,苏乞眉心笼着一层郁气,看上去心情不佳。
梁墨挑眉,几下跑过去扶住他,苏乞身子一僵,转瞬又放松下来。
“你那儿的活计怎么样?”
苏乞摇了摇头,有心将全身的重量倒在梁墨身上,梁墨感受到他的动作,不动声色扶稳了他。
“当然比不上你的活计,我是个瘸子,干不了什么,扫盐也就是将那些板结的盐快挂下来扫到一处罢了。”苏乞道,“可那里有许多女人和孩子,甚至有几个孩子还不到八岁。”
梁墨一顿:“那些监工也让这些孩子干活?”
“是。”苏乞看他一眼,“扫盐的多是些老弱病残,大一点的孩子被派去浇铸卤水,力气大一点的便被派去背盐。”
苏乞说着,抬眼观察梁墨的反应,见他愣神,道:“我去问过,那些孩子都是渔村人,爹娘都已离世,便被抓来做盐丁。”
“那些监工待他们反而更严厉,稍有错处便揪住不放,非要打得那些孩子皮开肉绽才肯放了他们。”
梁墨脸色沉下来,那些个监工懒洋洋地躲在棚下,烈日烧不到他们,那散在腥咸海风中的血腥气也熏不着他们。
待轮到他二人盛饭时,大锅内只剩下了一点稀薄的粥,基本看不到几粒米。
梁墨尽力给苏乞多要了几勺,二人躲在一块大石的阴影中,几口将稀粥喝完,倚靠着大石休息起来。
“大人,你的手掌磨破了?”苏乞看了一眼梁墨通红的掌心,摘下裹在自己手心的两片布递给梁墨。
梁墨摆了摆手,从自己的衣摆处撕下两片布缠上掌心。
苏乞笑了笑,道:“大人,如此看来,兴许你日后真的需要我这个瘸子来救也说不定。”
梁墨笑着摇摇头:“只盼师爷到时不要嫌我麻烦便好。”
两人相视一笑,梁墨抱臂看着苏乞,道:“你我既然已经到了盐海,便想尽办法从这些灶户和盐丁嘴中多套些东西出来,最好是能找到伊家的破绽,将这些人解救出来。”
“是。”苏乞想了想,看向梁墨,“若你我身份暴露,那些人打算一不做二不休灭口怎么办?这里毕竟灾民和流民众多,到时他们随便推给谁,你我可真就冤死了。”
“这倒不必害怕,我既然来了这里,当然不会冒冒然前来,必然是留有后手。”梁墨拍拍苏乞的肩膀,“我不会鲁莽地带着你前来送死。”
“那属下便没有后顾之忧了。”苏乞作揖。
一刻钟后,那些监工又将大锅敲了起来,二人起身,跟随着四散开来的人群,回到了上午做工的地方。
锅炉再一次燃烧,梁墨的两颊逐渐灼痛起来,他只能不断擦拭脸颊上的汗水,尽力减轻脸上的刺痛感。
身旁那灶户看他这样,道:“你不是流民吧?”
梁墨一顿,笑道:“不是流民怎么会来这里做这些,都是为了那一口饭。”
灶户缓缓摇头:“我知道你不是,除了流民之外,还会有很多相干不相干的人来这里,那些监工是最近新来的,自然不清楚这些。”
“可我长久留在这里,除了记住这些来来往往的生面孔之外别无乐趣……”
他像是终于找到了愿意与自己说话的人,话匣子一打开便停不下来。
“跟着你一起来的那个瘸子,我也见过他,见过他两次,这是第三次了。”灶户抬起头,像是在回忆,“他很喜欢读书,身上总是揣着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破书……对了,他当时还没瘸腿,和现在一样瘦,天天在那里浇卤水。”
“你见过他?”梁墨皱眉,停下手中动作,“何年何月?”
灶户晃了晃脑袋,脸上扬起一个怪异的笑容:“他们都说我疯了,你不觉得我是疯子吗?”
“你是何时见到他的?”
梁墨语气焦急,他似乎终于触碰到了苏乞人生的一角,无论是真是假。
“我不知道,这几年皇帝总是换来换去,我分不清,大约……我第一次见他,大约是在十五年前。”
灶户有些痛苦地数了数时间,十五年前,不正是锦明元年。
那时苏乞应当还是个少年人,年纪不过十五岁上下。
那灶户见梁墨不再说话,又自顾自念叨起来:“我总是能看见很多人,很多生面孔每天进进出出,我生来便是灶户,爹娘从生到死都守在这里,我也要在这里守一辈子……”
“可是怎么会有那么多的人,他们喜欢这片海吗?曾经的离海……”
梁墨看着他,静静听着他的话,灶户见梁墨的眼神落在他身上,似乎开心了起来,道:“我第二次见他,是在他逃出去之后……过了多久我也不记得了,他又被抓了回来,全身是伤,这次就像个哑巴一样,一句话都不说。”
灶户絮絮叨叨:“我去问过他,他的舌头是不是被拔掉了?他也不说话,就那样看着我。那时我觉得我和他好像,我在说话,可说出口的话从来没人听……他从来不说话,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说话没人听么?”
“那些人总是记不住脸……”灶户低头搅拌起来,眼角余光瞟着四处走动的监工,“他们说我是疯子,可我看他们才是疯子。一个人走走停停那么多次,怎么会认不出来?”
“后来他逃出去了……”灶户笑起来,眼角带上一些柔和的笑意,“他杀了一个监工,在夜里逃了出去。我也想和他一起走,他走了,为何不带上我?”
“可后来他们又把人忘了,死人和活人都忘记了,还说我得了疯病。”
那灶户说着,手中的搅棍轻轻刮着锅炉上的盐晶:“我应该是病了,总是看见不该存在的人,他总出现在我的梦魇里,说要带我离开……”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渐小,几乎成了自言自语。
梁墨听着他的这些话,心中大恸,虽说这灶户的话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可梁墨却还是从他的话语里拼凑出了苏乞曾经的人生。
十五岁上下,作为流民被带到盐海,逃走之后又被抓了回来,最终奋起,杀了一个监工,逃出了盐海。
若这些事情属实,那么苏乞便没有非要陪着自己来到盐海的理由,非但没有,他还应该离盐海远远的,一辈子都不要再回到这里。
“你第二次见他时……”梁墨张开干涩的嗓子,一口气梗在喉头,不上不下,“他的腿还完好吗?”
灶户的自言自语被打断,他有些不悦地看了梁墨一眼,道:“当然,你这人也是个疯子不成,我不是说过了,当时他的腿还没有瘸,总是揣着书……”
灶户又说上了,梁墨抽离开思绪,开始思考,苏乞究竟是何时成了一个瘸子,又是因为什么才成了一个瘸子?
“小兄弟,你叫什么?”梁墨问。
“我姓宋,单名一个民。”宋民笑了起来,“我家就姓宋,我爹姓宋,我娘也姓宋,我家虽然世世代代只能做灶户,可爹娘还是希望我能够脱了灶户籍去做官,做一个能够为民请命的好官。”
话语转来转去,宋民又说起了他记忆中的那个人。
“那时他很瘦小,话也不多,总是梗着一口气,有人欺负他,他总是疯了一样咬回去,被打得半死也不松口。我没念过书,看不懂他究竟读的是什么,可他告诉我,如果想要逃走,就是要多读书。”
“他还教我认字,教我写自己的名字。如果不是他,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原来爹娘把他们完不成的希望寄托在了我身上。”
梁墨有些同情地看了看宋民,问:“宋兄弟,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宋民听到这话,有些迟缓地摇头道:“他总不说话,无父无母,无亲无故,所以我叫他乞儿。他们不知道,他们从来不叫人。”
乞儿,梁墨可以肯定,苏乞也是假名。
如此看来,他究竟是谁呢?为什么要掩藏真身,陪着梁墨在这里唱这么一出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