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狱内,一柱天光从小窗泄出,静静照在伊宁脸上。
伊宁身上遍布血迹,眼睫颤动,抬手挡住这恼人的光亮。
这时,卢正一脸阴沉地走了进来,锁上牢房们,拉过椅子径直坐在了伊宁跟前,伊宁放下手臂,垂下头道:“大人,卖出好价钱了吧?”
卢正不答,那双眼睛紧紧盯着伊宁,伊宁笑了笑,闭上眼。
“伊宁,无论怎样,你我也算是故交,对吗?”卢正轻声开口,右手忍不住摩挲了几下那条瘸腿。
伊宁不愿睁眼,冷笑道:“故交……对你来说,故交便是能够随意丢弃的,不是吗?”
卢正道:“你知道这并非我的本意。”
“呵。”伊宁终于睁开眼,充血的双眼直视卢正,“非你本意?这真是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若不是你,我怎么会沦落到人人耻笑的地步……还是说,你认为我还不够惨,想要再捅一刀?”
卢正像是被戳到了痛处,表情扭曲,可说出口的话却是在示弱:“伊宁,你知道我心悦你,我当时也是真的想要和你一起走下去,可天意弄人啊,你我始终有缘无分。”
“有缘无分?”伊宁肩膀耸动,双手捂住脸笑了出来,“可笑,太可笑了!”
她的笑声毫不掩饰,卢正显然没料到她听到这话居然会是这种反应,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等伊宁笑够了,她抬起头,紧紧盯着卢正,道:“你这话真恶心,和当年前来求娶时一样恶心!”
“当年明明是你先示好,想要两家联手,怎么临到头了却悔婚,还将所有事情都推到我头上?独留我一个人承担这份骂名?”
伊宁缓缓吐出一口气,靠在墙上,道:“卢正,你真恶心!”
卢正身子颤抖几下,颤着声道:“伊宁,你我境遇相同,难道你就未曾对我动过心?”
“不。”伊宁缓缓摇头,笑了,“我有心上人,他原本也是个光风霁月的人,虽然现如今他和我同陷泥沼中,可他和你不一样!”
卢正瘫在椅上,那条瘸腿枯枝败叶一般横在一旁,自嘲道:“在求娶你之前我便知道,那时京城传得沸沸扬扬,我却还是铁了心要试一试。”
说着,他倾身看向伊宁:“那薛明理,究竟有什么好?”
“和你无关。”伊宁说着,闭上眼睛缩在墙角,“若你来此只是为了说这些,那么你我也不必虚与委蛇,大人请回吧。”
卢正沉默良久,才道:“伊宁,你为何不认那救粮会?”
伊宁冷笑一声,似乎是根本想不到这人居然还要问她这个问题,道:“卢正,你当真要问我这些?此事你我二人心知肚明,你真以为将脏水泼给我,这事便能了结吗?”
卢正脸色阴沉:“既然你死不承认,那么你我便静观其变,最后究竟谁生谁死。”
伊宁牵起嘴角笑了:“呵,我会在阎罗地狱等着你。”
一墙之隔的拐角处,薛明理正抱臂听着他二人的谈话,脸上神色不明。
……
盐海,因常年煎盐晒盐闻名,原本是叫离海,因它连着离江江水。
梁墨等人借宿在盐海附近的农户家里,那农户守着屋后一方小小的水田独自生活,十分寡言。
三人到达衢州时,梁墨便将六合悄悄派了出去,这一日,他便领了一个鬼鬼祟祟的小太监回来。
那小太监见到梁墨,哆哆嗦嗦一句话都不敢说,腿一软便要跪下。
六合赶紧拦住他,对着那一边正在闭目养神的农户努了努嘴,小太监还是有些颤抖地开了口。
“你们,想知道什么?”
梁墨道:“盐场如今还在运作?”
“是。”小太监忙不迭点头,“上头下了死命令,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许停。”
梁墨点点头:“既然如此,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将我带进盐场里?”
小太监一愣,看向六合,六合摇了摇头,他看出这些人没在说笑,才道:“盐场缺人,那些灶户总干不好,渔村里的渔民多半也都逃走了,我们每日也会出去抓些流民来。”
“若您真想进盐场,那便假扮为逃窜的流民即可。”
苏乞听到这句,问梁墨:“你要进盐场?”
“是。”梁墨点头,“现如今直接闯进去,那些看守的人怕是早就统一了口供,不会说实话。既然要查,便从最底层的百姓查起。”
苏乞别开眼睛,想了想,道:“那我也与你同去。”
这话一出,六合倒是不乐意了,劝道:“要不然就让干……他去吧,你的腿不方便。”
那小太监看了几人一眼,见梁墨没说什么,便道:“这位公子若是想去,我也可以安排些轻松的活计。”
六合一愣,便见梁墨也点了头:“既然想去,便一同去吧,你我也好有个照应。”
“是。”苏乞点头,接过小太监带来的衣服,去屋后换好。
这旧衣裳长是长了些,可尺寸倒还算合适,苏乞将裤脚往上卷了卷,走路不成问题。
等他回到屋内,梁墨也换好了衣服,可看到苏乞时,梁墨却皱了皱眉。
苏乞不明所以,道:“怎么了?”
梁墨不说话,径自走到火炉边,在手上抹了一把炉里的灰,走到苏乞身前,将手上的灰抹在了苏乞脸上。
苏乞一愣:“不像流民?”
“是。”梁墨点头,干净利落地将剩下的灰尽数抹在了自己脸上。
二人整装完毕,跟着小太监上路,留下六合守在农户家中。
“你这样干脆地跟着我,就不怕你我二人被人灭口,死在盐场里?”
梁墨扶着苏乞,凑在他耳边轻声问。
苏乞看了走在二人之前,一副战战兢兢模样的小太监,道:“不过一死而已,你害怕了?”
“唉……”梁墨轻叹一声,“忘了你其实并不在意生死,也许我该问,若是遇到危险,你会救我吗?”
苏乞一脸讶异地抬头看向梁墨:“你指望一个瘸子来救你?”
“看来是不会了。”梁墨状似失望地摇了摇头,“那便说定了,若你我当真陷入危险中,不要管我,先顾好自己。”
苏乞闻言垂下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
领着他们的小太监叫金子,是六合未进宫时的同乡,瘦瘦小小的一个人,在靠近盐海时却猛然变了脸色,开始演起戏来。
“快点儿走!”
说着,还轻轻推了苏乞一把,苏乞踉跄几步,被梁墨扶住。
金子眼带歉意,嘴上却嚷道:“你们这些个流民,出了盐海不也是讨饭的命?我们能将你们留下来,给你们一口饭吃,已然是大慈大悲菩萨降世,还不谢着点!”
“到了那儿,都给我夹紧尾巴做人,自己拿着点儿分寸,不然啊,怕是十条命都不够你们死的!”
“是是是。”
梁墨佝偻起身子,果真装成了一个畏畏缩缩的小民,苏乞被他扶着,没什么反应,倒是有些不悦地看了金子一眼。
烈日当头,腥咸的海风裹挟着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两人皆被这股气息笼罩,沉下脸来。
金子带着二人穿过白沙,不远处的盐海边,一群佝偻着脊背的人正在晒盐,一旁的监工拿着鞭子,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们。
金子将他们带到一座木板搭成的小屋前,屋内正坐着几个赤裸上身的壮汉,见了他们,金子忍不住颤抖几下,继而点头哈腰,颤抖着走了进去。
“几位大哥今日怎么在这儿?”
为首的眉上横着一道新鲜的伤疤,笑了几声,站起身朝金子踹了一脚:“去哪儿了?”
金子吓得跪在地上,道:“小人前去如厕,刚好撞见这两个流民鬼鬼祟祟,便将两人押了回来。”
“是吗?你可别是生了些不该有的心思吧。”
那壮汉拍了拍金子的脸,接着转头看了两人一眼,苏乞垂下头,梁墨则是朝那些人讪讪笑了笑。
“怎么还有个瘸子?”
“那也是个流民……”金子欲哭无泪,“我就是见他可怜才把人带了回来。”
“怎么你这么个太监居然也会想着要做善事?”
那壮汉显然没想如此轻易放过金子,嘲讽地笑了笑,余下几人见此情状也跟着笑了起来。
金子浑身颤抖了下,低着头没出声。
“得了,起来吧。”壮汉拽着金子的头发将他拉了起来,金子吃痛,忍不住摸了摸头皮。
“既然这样,高一点的那个便派去烧炉子,刚巧前几日烧炉子的灶户喂鱼去了,还缺一个人。”那壮汉说着,看了看苏乞,皱眉道,“这瘸子嘛,就送去扫盐。”
“是是是,多谢大哥。”金子点头哈腰走出来,将梁墨送去炉灶旁。
那炉灶足有半人高,炎炎夏日,灶下仍然烧着熊熊烈火,热气蒸腾出来,炉灶周围的灶户脸颊皆被烧得通红脱皮,全身的血肉也像是缺水一般干瘪着。
“除了夜晚,这烧炉子的火绝不可熄灭。”金子小声嘱咐道,“这是个劳累活,绝不可懈怠。”
周围那些灶户们,待火烧旺之后,便踩着一旁的小矮凳开始搅拌炉内的盐。
苏乞则是被金子带到了与梁墨相隔不远的盐田处,梁墨等着苏乞拿起木扒后便收回眼,学着周围那些灶户的动作,添起柴火来。
这倒真是个苦命活,奚牧的这具身体,虽说也能看出一些习武的痕迹,可实在是躲不了阉人的旧俗,在富贵皇宫中待得久了,全身血肉长久未曾劳动,梁墨只觉自己的手臂僵硬得不成样子。
锅炉内的盐晶结得极慢,梁墨有些不得要领。
这时,他左手边的灶户,抬起那张烧得通红的脸,嗓音干涩,道:“你这样,干到明天也结不出盐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