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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衢州离江,江水滔滔。

梁墨下了马车,有些忧愁地看着这奔涌不绝的江水,水声如剑戈,梁墨恍然间像是回到了战场上。

只是这一次,战场上只有他一人。

无论敌我。

六合有些担忧地看了看站在江边沉思的梁墨,走到苏乞的马车边,拍拍轿厢,小声道:“师爷,我总觉得干爹不太对劲。”

苏乞手拿折扇,将帘子掀开一条缝,冷冷看了那边的梁墨一眼,问:“有什么不对劲?”

六合摇摇头:“说不上来,似乎昨日听薛大人说张利逃走了之后,干爹便有些心不在焉。”

“心不在焉啊……”苏乞一笑,“你怕他会跳江?”

六合一愣,倒也没有藏着,干干脆脆点了头:“干爹死而复生,我自然喜不自胜。可不知道干爹是不是听师爷您的话,听得有些走火入魔了,我总觉得,现在的干爹和以前不同,他总是心事重重的。”

“甚至,干爹对您的态度也有了大变,师爷不可能没有察觉出来,不是吗?”

苏乞脸上笑意隐去:“这样的提督大人,难道不好吗?”

六合轻轻叹了一口气:“难说,我此前也与宋彩聊起过这件事,宋彩偏信鬼神之说,他总说回来的人不是干爹。可这实在太荒谬,干爹没死。”

苏乞扬起眉,像是惊讶宋彩居然会有此种想法,道:“鬼神之说么……我想,无论信与不信,皮囊总归还是大人的,不必太过忧心。”

“是吗?”这番话并未宽慰到六合,他嘴角扬起一个苦笑,点了点头,“他还是干爹。”

苏乞索性下了马车,拍拍六合的肩膀,走到梁墨身边。

梁墨偏头看他一眼,道:“师爷腿脚不便,怎么不在马车上待着?”

苏乞回头看了六合一眼,道:“大人倒是得了清闲,徒留您那干儿子忧心忡忡,生怕您一个想不开便跳下江去。到时,我一个瘸子下不了水,就剩他一个,怕是想捞也捞不起来了。”

梁墨仰头,长长地吁出一口郁结之气,道:“不必,我会自己游上来。”

“那便成了。”苏乞说到这里,似乎想起了什么,道:“大人,您知道京都双侠说的是哪两个人吗?”

“京都双侠?”

梁墨看向苏乞,她倒也没有卖关子,道:“在京都,伊家伊宁与薛大人并称为京都双侠,只因他二人心有侠气,虽不在江湖中,可侠气不减,任何人遇到任何困难,此二人都会鼎力相助。”

“为何忽然想起这些?”

苏乞淡淡一笑:“属下只是在想,如今伊宁身陷囹圄,薛大人到底会不会帮助她呢?”

梁墨皱眉:“你认为此二人的侠气是伪装?若他们真的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任何人都无法解救他们。”

此话说完,梁墨忍不住发出感慨:“苏乞,我有时真是看不懂你,明明看起来那么通透,为何总是会选择将人往坏处想?”

苏乞笑而不答,只是撑开那把折扇,挡住了刺眼的阳光。

……

衢州巡抚衙门。

伊宁一袭白衣,以纱巾覆面,薛明理走上前,亲自将她请进了府内。

“薛大人,此前您可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不知您想要什么谢礼?”伊宁语气柔和,却不带什么温度,公事公办一般,“无论您想要什么,伊家举家之力都能奉上。”

薛明理倒是毫不在意一般,道:“伊姑娘,我不过是帮你将灾民聚到一处罢了,谈不上什么大忙。”

“是啊,对您而言不值一提,对我们伊家来说却是没齿难忘的大恩。”伊宁停下脚步,墨黑的眼睛毫无波澜地望向薛明理,“无论如何,我伊宁不受嗟来之食,如此大恩我定然会报。”

伊宁固执地看着薛明理,薛明理脸色一僵,匆匆说了句“随你”,便步履不停,率先进了正堂。

伊宁负手,目不斜视走进正堂,恭恭敬敬跪了下来。

“伊宁拜见卢大人。”

卢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伊宁,伊宁垂眼,没再开口。

“伊姑娘,确实是好久不见了。”卢正轻声开口,“你我大约三四年未曾相见了吧。”

“是吗?”伊宁话中带刺,“小人确实记不清了,有劳大人挂念。”

卢正倒也没有恼怒,面对伊宁,他似乎真的变成了一个和善的人,拖着瘸腿走到伊宁面前,躬身想要将她扶起来,却被伊宁避开。

“大人,小人跪着便好。”

卢正那双手僵在原地,还是薛明理轻咳了一声,道:“大人,既然伊姑娘已经到了,不如先问问看,她究竟知不知道衢州盐海之事?”

卢正沉默着坐回去,对着薛明理点了点头。

薛明理颔首,问道:“伊姑娘,此次请你来巡抚衙门,不为别的,只为衢州盐海一事,盐海灾民增多,你可知道?”

伊宁点头:“我知道。”

“据我所知,盐海灾民多半都是捕鱼为生的小民,因受不了伊家长久的徭役,便纷纷逃了出来,你可知晓?”

薛明理紧紧盯着伊宁,伊宁轻轻晃了晃身体,挺直脊背抬头道:“确有此事。”

“那么,这救粮会,也是你的手笔了?”

薛明理紧追不放,伊宁眼神空白一瞬,道:“此事,小人不知。”

“救粮会那些反民早已招供!”薛明理站起身,“他们逃出了盐海,却被你逼着成立了救粮会,为的就是秘密谋反,你还要否认?”

“是吗?”伊宁轻笑一声,看着薛明理,道:“兴许是有人假借了我的命令,想要将脏水泼给我呢?”

卢正这时猛地一拍桌子,道:“伊宁,莫要狡辩!”

伊宁抬眼看了卢正一眼,冷笑道:“既然已经认定了此事是我所为,那么何必在此惺惺作态?要杀要剐随便你们!”

“我没有做过的事情,为何要冒认!”

“你!”

卢正俨然一副气急攻心的模样,自顾自将自己之前那副和善的嘴脸撕了个干净,厉声道:“来人,将她带下去,无论怎样,都要撬开她的嘴!”

伊宁闭了闭眼,任凭这些衙役将她拖起来,即将被拉出门时,伊宁回过头,看向薛明理。

“薛大人,代我向阁老问好。”

薛明理神色一僵,可立马恢复如常,道:“这是自然。”

这话卢正倒是听了进去,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打着谜语的两人。

“薛大人,伊宁这话,是什么意思?”卢正索性支着脑袋看着薛明理,想来是薛明理不说清楚就不打算放他走了。

薛明理没有丝毫异状,坐回去,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茶,道:“卢大人,我记得您并没有考取功名,入朝为官还是您自己捐出来的,对吗?”

卢正坐直身子,道:“那又如何?”

薛明理一笑,如今堂上只有他二人,薛明理官阶虽比不上卢正,可气势却丝毫不输,睨了卢正一眼,道:“若我没记错,卢大人您这巡抚的位置,还是阁老亲自举荐的,不是吗?”

卢正沉下脸色,不知薛明理究竟想说些什么。

“您既没有考取功名,为官也不得民心。”薛明理像是叹息了一声,可语气却并无惋惜之意,“若不是阁老提携,您真以为您借着那些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太监从益阳回到了京城,便能高枕无忧?”

“若不是阁老可怜你,你怕是还在九品官阶苦苦挣扎,再无出头之日!”

薛明理猛地扔下茶盏,瓷器碎了一地,他站起身,俯视着卢正,一字一句道:“卢大人,陛下好不容易终于松了口,准我们来查衢州之事,我原以为你就算是有自己的小算盘在里面,也定然会辅佐我们完成大业!”

“可你呢?”薛明理皱眉,极力压住语气中的怒意,“前后几次试探奚牧,怎么,还当他是之前那个唯你马首是瞻的太监?”

“你!”卢正站起身,瘸腿歪歪扭扭撑着身子,“奚牧他无论如何都只是个太监,难不成被那天雷一劈,嘴上说着自己失忆了就能仗着陛下的威严在这里为所欲为!”

薛明理上前,猛地攥住卢正的衣领,眼神狠戾:“无论他是不是奚牧,陛下希望他是谁、陛下认为他是谁,他就是谁!这件事情还轮不到你我来置喙!”

“陛下举国之力供养那些方士,难不成是玩笑?”薛明理恶狠狠道,“无论奚牧是真是假,陛下希望看到的,就是真的!”

二人都喘着粗气,卢正终于清明了些,狠狠甩开薛明理的手,仰头瘫倒在椅上,道:“我明白了,必然不会再质疑阁老的主意。”

“但我也想请你转告阁老,我那大半的家产和我这条腿,绝不可能白白送给他人做嫁衣。”卢正语气和缓了下来,“只盼阁老能记得与我的约定,不要半路将我扔了去。”

“古语有言,穷鼠啮狸,我若真成了丧家犬,怕是十条狗绳都牵制不住。”

薛明理定定看他几眼,抬手理好自己的衣服,脸上带了点笑意:“那是自然,只盼大人珍重。”

话罢,拂袖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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