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狱内积水遍地,苏乞却毫不在意,水坑挡在眼前也不躲开,径自踩了过去。
梁墨看得直皱眉,眼见苏乞又要踩进下一个水坑里,他伸手拽了他一把,苏乞晃了几下,站稳后,面带疑惑。
梁墨轻咳一声:“水脏,走这边。”
苏乞不置可否,轻轻点了点头,任凭梁墨扶着他绕过水坑。
“你方才为何要吓他?”梁墨问。
苏乞头也不抬:“你我彼此彼此。”
梁墨听到这话,淡淡笑了笑,道:“苏乞,依你看来,李幕究竟为何而死?”
苏乞看他一眼,道:“大人,信仰神佛的人,其实有个致命的软肋,你知道吗?”
梁墨想了想:“他们相信世间一切皆有果报?”
苏乞摇摇头,撑开手中折扇,梁墨细细看了看,那扇面上画了一幅画——骷髅紧握着手中细线,那线连着另一个小骷髅,似是在演一出别出心裁的木偶戏,可那边的无知小儿却伸出了手,想要伸手触碰这不同寻常的生与死。
生与死,对那天真懵懂的小儿来讲并无差别,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的生,亦不知骷髅已死。
“这是……《骷髅幻戏图》?”
梁墨有些犹疑地看着苏乞,在此之前,苏乞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打开过这把扇子,他原本以为苏乞这样的人,扇面上画的定然是些风雅的花花草草,没想到却是这样一张画。
苏乞收起折扇,笑了笑:“佛说,‘世人生死事大,汝等终日只求福田,不求出离生死苦海’。对于李幕这样的读书人而言,纸上得来终是不足,宇宙之大于他们而言,不过就是生死两字——生从何来,死往何去。人生若是能想明白此事,那么也算不枉此生。”
说到此处,苏乞问:“大人,您以为,李大人是否读懂了生与死的意味呢?”
梁墨明白过来:“死生虽是身外之物,可终归与人有关,他不是无知小儿,必然能够明白生死之大。此一死,并不是出于果报,而是愧疚。”
愧疚……
梁墨想起苏乞讲的往事,前任巡抚一家惨死,可那三岁小儿却不知所踪。
“撞死在李幕剑上的,便是那前任巡抚的小儿子。”苏乞轻叹一声,摇摇头,“李大人怕是不知从哪儿知道了自己害死的竟是他宗亲唯一的血脉,悔恨交加,才会自断生路。”
如此看来,那李继果然是在说谎。
二人走出囚狱,日头正毒,苏乞眯起眼睛,将折扇横在眉上,挡住天光。
梁墨的双眼也被日头晃得刺痛,他揉了揉眼睛,还是伸出手扶住苏乞,将他带下了那几级石阶。
“那小儿倒是可怜。”梁墨忍不住感叹一声,“自小没了爹娘,还被人当成棋子。”
苏乞却将折扇轻轻敲在梁墨手背:“大人,您忘了,他那时不过三岁,兴许并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
梁墨也不知苏乞这番话是不是在宽慰他,只能笑了笑。
二人回到巡抚衙门时,薛明理尚未回府,二人便一同用了午膳。
午膳过后,府衙外传来一阵闹哄哄的响声,六合出门查看,却立刻便被逼了回来,额头上红肿一片。
“干爹……”六合捂着额头,哭丧着脸跑了进来,“那群人又闹起来了。”
卢正既然不愿意管这件事情,于是梁墨便和薛明理商议,于今日一早将除了李继以外的其他人都放了出去。
可那些人一看李继还被关着,便不管不顾闹了起来,说什么也要把人带走。
六合今日已经带着人赶了一回,可没过一会儿,这些人便又来到府衙门口闹事了。
梁墨有些哭笑不得,刚想和六合一道去劝一劝这些人,就被苏乞拦了下来。
他那时正坐在椅上闭目养神,手中折扇一下一下敲在桌面上,道:“大人,衢州天高皇帝远,若那些人见来者是您,他们怕是会更加燥乱。”
六合哀哀戚戚道:“可那些人也太不懂规矩了。”
苏乞仰头,没有睁眼,有些懒懒地道;“那又如何,他们既不敢强冲进来,也不敢杀人。吵便吵了,待薛大人回来,他自会整治这些人。”
一个时辰后,薛明理果然查清楚回到了府上,府外那群人立时便被大理寺的人赶到了远处。
大理寺的人一回来便大肆搜了一番,薛明理脸色极差。
他匆匆走进正堂,话也不说,先喝了一大口水,之后才面色不虞地说出自己查到的消息。
“我们今日去查了李大人曾经在京城任职时的经历,这一查,倒是真的查出了些大事。”
薛明理似乎仍然有些不忿,道:“他曾经杀过人。”
梁墨观察着薛明理脸上的表情,是了,此二人毕竟有过同窗之谊,如今这一查,却当真查出来个杀人案。
梁墨问:“他杀了谁?难不成那些人也是被他用权势压了下来?”
“承平五年,时任副都御史的张平泉,张大人一家失火一事,便是李幕所为!”
“当时太子殿下监国,不知为何,此事不了了之,我们只当是不慎失火,此一遭重新查起,才发现其中许多端倪。”
经由薛明理提醒,梁墨终于想起了这件事情,当时他正在外征战,无暇顾及这些,便全权交给了梁治光。
薛明理摇头叹息一声,眼神愈发沉痛:“他杀的是他府上门客张利的族人。又或者说,李大人以为自己将张家人杀了个干净,可实际上,张利被张家府上的老翁救了出去。”
梁墨忍不住蹙眉,看了看那边一副事不关己样子的苏乞,道:“张利不是益阳人?”
“不。”薛明理语气中有了些怒意:“张家府上的老翁是益阳人,张利自小便被养在益阳。”
“张平泉手中有李幕的把柄?”梁墨心中忧思更甚。
按照薛明理来说,此事并不是什么需要深挖的私隐,甚至明眼人看一看就能明白张家人之死另有隐情,可梁治光为何没有查?
薛明理叹气:“都察院掌监察百官之职,张平泉又是个死板不懂变通的人,怕是查到了李幕的把柄,李幕为了防止夜长梦多,便狠心下了死手。”
梁墨道:“张利是来报仇的。”
薛明理揉了揉眼睛,累极了一般:“真是好谋算啊,只要留在仇人身边,何愁找不到机会下手呢,几年蛰伏,便是为了手刃仇人。”
梁墨内心讶异,这世上,原来当真有人能够置自己的生死于不顾,就是为自己那些枉死的家人求个公道。
他在战场上长大,自小便习惯了野蛮的杀戮,既然有仇,便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地比一场,输了,便自刎谢罪。
一个活生生的人,该是经历了怎样的隐痛,才会愿意自断羽翼,虚与委蛇?
就为了一个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辈子都可能搭进去的仇?
薛明理叹了口气:“此刻再谈这些已然晚了,那张利已经逃走了。”
“逃了?”
梁墨皱眉,看向苏乞,可他仍然一动不动,好像根本不在意。
薛明理站起身,道:“李家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提督大人,是不是需要把这件事透露给李家人,让他们自己去找?”
梁墨沉思片刻,道:“李家是不是再无人入朝为官了?”
薛明理点头:“李幕是李家独苗,至今未成家,那些宗亲也少有走动。”
梁墨点头道:“既然如此,便让恩怨停在这里吧,不必将此事告知李家人。至于张利,大仇得报,他想去哪儿便去吧。”
苏乞此时睁开眼睛,皱着眉看了梁墨一眼。
薛明理一滞,忍不住看了苏乞一眼,叹气道:“是,既然如此,我便着手差人去准备李幕的后事。”
“至于救粮会一事……”梁墨想了想,道:“我日后会写折子上报陛下,只是现如今,还有一件事情亟需解决,衢州盐海一带,似乎出了大乱子。”
薛明理没有隐瞒,压低声音道:“此事我也略知一二,之前也曾自请前往盐海,可陛下并未准奏。”
梁墨一愣,倒是没想到薛明理居然如此坦诚,便向他坦明了前任巡抚之死一事。
薛明理听罢有些为难:“此事若要重新入手,怕是经年累月也查不出什么结果。”
梁墨听罢,道:“既然如此,那么你我先上折子,提请审一审伊宁,盐海一带,我亲自去查一查。”
薛明理匆匆离开,梁墨看着重新闭目养神的苏乞,轻声道:“你早知道,是不是?”
苏乞睁开眼,眼中一派惊疑:“知道什么?大人可莫要无端诬陷。”
“诬陷?”梁墨自嘲一笑,“让我猜猜张利究竟是何时逃走的,我想,怕是方才府外那些人闹事之时趁乱逃了吧?”
苏乞脸上又有了那一成不变的笑容:“是吗?是大人放走他的?”
梁墨笑了笑,轻叹一声,知道苏乞怎么也不会说实话了,道:“苏乞,张利蛰伏多年,大仇得报。那你呢?你难道会愿意永远留在我这么一个太监身边,永远甘居人后?”
苏乞一哂:“大人,有何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