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墨与薛明理对视一眼,立刻明白了卢正定然也参与其中。
现在看来,卢正原本以为能借着奚牧这个司礼监的提督身份,将这件事全部推给奚牧,若再狠心一些,这脏水便可以泼给远在京城的李元。
李元一倒,卢正在陛下面前便也能挺直腰杆,就算顶着为官不正的帽子,有陛下的偏宠,他也不必在内阁那群人面前做小伏低。
可现如今,他这句没脑子的话一出口,倒是将他的心思明晃晃彰显了出来。
梁墨冷下脸来:“卢大人,此事断不可妄言,既然已经认定是救粮会的刀,若您突然改换口风,那么凶器究竟在哪儿?”
“难不成您大张旗鼓将我们拉到这儿来,便是为了看您自说自话?”
卢正脸色变得极差,看了看那把刀,想再说些什么,可梁墨继续道:“我奉了陛下之命,前来探查漕粮漂没之事,可现在,李幕死了,连您也遭人暗算。”
“若您执意拦着我们,那么我现在就上折子,上报陛下,卢大人也牵涉其中!”
薛明理坐回一边,垂首收敛眉目,静静听着梁墨的话。
卢正猛然拍了拍桌子:“我是衢州巡抚,这里是巡抚衙门!难道我连这件事都不能决定?”
梁墨一哂:“当然,既然大人执意撕破脸皮,非要拿这官威压人。那么,我们三人查案的查案,上折子的上折子,就看陛下是否在乎这官威!”
卢正立时就没了话,站起身拂袖而去。
薛明理眼看卢正离开,道:“提督大人,既然卢大人无意介入,那么你我便只能多费些心了。照您看来,此事该从何查起?”
梁墨偏头看了眼苏乞,苏乞作揖,从善如流道:“既然这救粮会已然闹到了明面上,不如就从这里查起,将余毒连根拔起。”
梁墨点点头,看了张利一眼,道:“可李大人的死也颇有蹊跷,按理说,他还有大好前程,不该这样悄无声息地了结自己。”
张利跪地叩首道:“我家大人死得冤枉,他从来都是慈悲为怀,此一遭第一次手染鲜血,可绝不会如此决绝地离开,此间定有隐情。”
“请二位大人一定为我家大人寻个公道清白!”
薛明理颔首,将张利扶起来,道:“我与李幕情谊深厚,此事必然是要一查到底的。”
“多谢大人。”张利垂着头,眼角隐隐可见泪光。
梁墨轻叹一声:“既然如此,薛大人你我便兵分两路,我去查这救粮会背后的秘事,薛大人便去查一查李大人的死因,可好?”
薛明理点头作揖:“是,只盼你我二人此举能够一举击溃这些滥伤百姓之人。”
……
翌日。
天刚蒙蒙亮,梁墨便带着苏乞进入狱中,想要审一审李继。
李继身上的伤都好了些,脸上的血迹也被他一点一点擦了个干净。
见来者是梁墨,他倚在墙边一笑:“大人,事成了?”
梁墨点点头,李继的视线忍不住落在他身后一直带着笑的苏乞身上,这人身量不高,还是个瘸子,可李继总觉得自己似乎在哪儿见过他。
“李继,救粮会是为何而立?”
梁墨的问题将他的思绪拉回,李继坐正身子,道:“为了天下百姓而立。”
“天下百姓还是衢州百姓,是为了那些灾民?”梁墨侧头招招手,狱卒便搬过来一把椅子,接着,梁墨便将椅子放在了苏乞身后。
苏乞笑了笑,没有客气,径自坐了下来。
李继声音干涩:“大人知道那些灾民从哪儿来吗?”
梁墨沉默片刻,笃定道:“若我没有猜错,这些人是衢州盐海附近的村民。”
李继仰头,吞咽几下,道:“大人猜得不错,这些灾民多半都是盐海渔村人,活不下去了,便只能苟且偷生。”
苏乞倾身:“你们是为了这些灾民偷粮?”
李继皱眉:“不,救粮会的人也都是盐海渔村人,我们是为了自己。”
李继看着苏乞的这张脸,心中越发觉得熟悉,人生中见过几千张脸,可这一张脸给他留下的印象实在太深,不,并不是这张脸,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平顺柔和,却掩藏着数不尽的不甘和痛苦。
可他究竟是谁呢?
梁墨递给他一碗水,看他接过去几口咽下肚,道:“盐海,究竟发生了什么?”
李继垂下眼睛,掩去眸中情绪:“盐海……我们世代以捕鱼为生,有时也去盐场服徭役,世家大族把手着那里,原本也算相安无事,虽说有时徭役负担重了些,可总还算能过活。”
说到此,李继忍不住攥紧了双拳:“可那伊家伊宁上位之后,变本加厉。强征壮丁服役,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这本不是官府之命,自然有人反抗。可那些反抗的人,都被伊家尽数杀死。”
李继忍不住颤抖起来,惊惧不已:“我们害怕啊……想要逃出来报官,可半路上总是被抓回去,回到盐场,总免不了一顿毒打。”
说着,李继缓缓撩开衣袖,手臂上遍布鞭伤,那些伤痕早已结痂脱落,留下一条条红色印记,如蜈蚣一般盘横在李继的身上。
梁墨脑中一阵嗡鸣,李继身上的鞭伤,就像是狠狠抽了他一巴掌,将他打得晕晕乎乎。
“卢正呢?”梁墨几乎控制不住音量,“他作为衢州巡抚,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难道坐视不管吗?”
显而易见,卢正此人,即使不是主谋,也定然参与其中。
李继抬头斜睨了苏乞一眼,摇了摇头:“小人不知。”
苏乞手中的折扇不轻不重拍拍梁墨的手臂,问:“既然看守这么严格,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他眼神如炬,看得李继不自觉低下了头,李继沉默几瞬,开口道:“锦明十年夏,盐海黑风压境,海水倒灌淹了盐场……”
李继舔舔唇,眼神颤动:“我们趁着雨夜,群起而攻之,杀了那些个看守,逃了出来。”
梁墨当然不清楚此事,忍不住看向苏乞,苏乞点点头,解释道:“此事当时振动朝廷,只因司天监提前算出衢州会有黑风,可陛下却浑不在意,属下记得,那一年,衢州死了很多人。”
“那时的衢州巡抚还不是卢大人,卢大人只是衢州任上一小官。属下记得那人是阁老的学生,与李幕李大人同宗同源,二人算是宗亲。”
苏乞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看向李继,李继显然也记得这个人,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眼神。
苏乞一字一句缓声道:“这位大人是个好官,自从知道司天监的预测之后,便忙着疏散百姓,救济灾民。可是衢州暴乱当晚,他却被发现死在了盐海附近。”
“众人回到巡抚衙门,只见他的妻儿皆已遇难,只有那个三岁的小儿子不知所踪。”
梁墨看向李继,李继点点头:“确有此事。”
苏乞玩味一笑:“那么,我确实有了些疑问。李继,前任巡抚大人究竟为何而死?”
李继仰头闭上眼睛:“此事,小人确实不知。”
梁墨刚要开口,就听李继说道:“可只有死了人,这件事情才能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不是吗?”
话罢,李继睁开眼睛看向梁墨,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痛快,梁墨一顿,看向苏乞。
苏乞脸上笑意散了个干净:“呵,可此事最终还是被朝廷压了下来,不是吗?”
李继轻轻摇了摇头:“大人,小人不知这世间究竟有多少事能沉冤昭雪,亦不知朝廷究竟能压住多少事。可只要死的人够多了,这天下悠悠众口,难不成每一张嘴,他们都能够拿针缝起来不成?”
梁墨和苏乞沉默下来,一齐看着毫不掩饰脸上恨意的李继。
“死的人够多了,你的怨你的恨便能得到解脱?”梁墨沉声开口,“你不如睁开眼看看,这世间多少征战不休,多少恩怨难了。一场战役,死的人成千上万,难道他们死了,两国的恩怨便能一笔勾销?”
苏乞没有抬头,却放轻了呼吸,李继却是抬起头,道:“大人,你这番话,是想告诉我什么?”
梁墨一顿,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死的人这么多,究竟是为了什么?
难道不死不休,才能得到解脱?
李继一笑:“大人,前任巡抚之死,与我无关。”
梁墨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暂时压下纷繁的思绪,道:“既然如此,救粮会不仅仅是偷粮运粮,你们还会买卖这些漕粮,那些卖粮钱呢?”
李继道:“分了,所有人都有份。”
苏乞脸上又带上了分毫不差的笑意,他站起身,折扇轻轻敲在掌心,俯视着苏乞,道:“既然如此,我们便不多叨扰了,巡抚衙门里怕是还有好些刑罚等着你,只希望下次我们再来时,你还能保持人行。”
话罢,苏乞率先转身离开,梁墨看了李继一眼,也转过身,却被猛扑上来的李继扯住了衣摆。
“大人,不是说好了只要我说实话便能放我出去吗?”
梁墨一愣,笑道:“是吗?”
话罢,扯开衣摆,跟上了苏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