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继听了这话,却是笑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大人,想要拿我寻开心吗?”李继仰头,隐去眼角泪滴,“我不怕死……”
梁墨沉下心来,道:“跪在府衙外的,全是救粮会的人?”
李继动作一滞,没有说话,双眼却警惕地看向梁墨,梁墨了然,道:“你既然能被推出来,要么是个微不足道的棋子,要么就是那个隐匿在背后的组织者。”
“不管你是哪一种,我都佩服你的勇气。”梁墨沉声道,“我想与你做个交易。”
“交易?”
梁墨看见李继不受控制地吞咽了几下,眼神闪烁。
“你想与我做什么交易?”
……
入夜,月色如水。
远处乌云盘绕不前,梁墨身着夜行衣,站在院中,忍不住抬头看了看被框住的天空,下定决心。
遮掩住口鼻,他双手攀住房檐轻轻一窜,便如飞燕一般上了屋顶。
瓦片被梁墨压住,发出几声脆响,待这动静远去,苏乞的房门轻轻被推开,苏乞手中握着折扇,眼神沉沉盯着远去的影子。
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一边,卢正院内,他不喜太多人守着自己,此刻正把着酒壶,瘫在院中,忘情地喝着酒。
右腿断骨处传来阵阵隐痛,怕是要下雨了。
烈酒入喉,眼前那轮明月似乎都有了重影,卢正忍不住闭上了眼,可这时,耳边却传来一声极轻的落地声。
酒意侵袭,卢正费尽力气睁开眼,有些晕晕乎乎地看见一个挺拔的人影站在自己眼前。
此人遮住了下半张脸,那一对细眉有些像奚牧,可浑身的气质却与奚牧浑然不同,宦官,总是佝偻着身子,畏畏缩缩,那还算有些亮眼的皮囊也随之蒙上了灰,如一滩死水。
听说奚牧被天雷劈了,卢正还有些惋惜,这么好用的一个人居然就这么死了,可他又活了,卢正原本只当是陛下又在做些荒唐事。
就算此一遭在衢州见到了变得更“假慈悲”的奚牧,卢正也并未多想。
可现在这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凌厉的气势,全然没了之前那种畏缩的样子,乍一看,倒是有些先帝的影子。
卢正那被酒意蒙蔽的大脑尚未反应出来,仍然痴痴地看着这个身影。
“陛下……”
梁墨动作一滞,意味不明地看着卢正,只见卢正伸出了手,颤声道:“陛下,您也来益阳了……”
人果然还不清醒,梁墨亮出匕首,缓缓接近卢正,蹲在地上拍拍他的脸。
这人此刻怕是终于清醒了一些,眼神中露出些许惊恐:“陛下,您已经死了!”
梁墨不说话,压住醉鬼的手臂,猛地将手中的匕首扎进了卢正的左边肩膀。
刺痛之下,卢正终于醒了过来:“来人……来人——”
梁墨将匕首狠狠往里压了压,逼出这人的惊叫来,接着,快步攀上房檐,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急速攀行在屋顶,那一点血腥味紧紧缠绕在鼻尖,梁墨的心脏不受控制狂跳起来,似乎又回到了十几年前,遍地鲜血的战场上。
梁墨刚跳回自己院中,便被突如其来的夜雨砸了满身,那乌云长了腿一般移过来挡住了莹莹白月。
光明迅速从眼前消失,梁墨眨了眨眼,除了一片黑之外一切都已沉没。
梁墨浑身湿透,扯下覆面,忍不住呼出一口气,在暗色暴雨中摸索着走到房门前。
刚碰到门闩,却猛然从刺耳的雨声中听见了一点细弱的呼吸声,对方听起来近在咫尺。
“谁!”
梁墨伸出手,迅速握住了那人的手腕,瘦骨嶙峋的手腕。
“大人……”是苏乞,梁墨没有松手,一片黑暗中,那人的存在似乎终于让梁墨内心的惊惧少了一些。
苏乞冰凉的手覆上梁墨仍有些颤抖的手,梁墨看不清他的表情,却终于平静了下来。
“大人,人死了吗?”
梁墨一愣,猛地松开了手,巡抚衙门在这时终于醒了过来,吵闹声钻进二人的耳中,苏乞却并不在意,在暗夜中循循善诱。
“大人,今夜我们一直夜谈到此,对吗?”
梁墨怔愣良久,才点了点头,苏乞似乎轻轻笑了一声:“大人,你我二人衣衫皆被大雨打湿,快去换一换吧。”
话罢,伸出手替梁墨推开门,伸出手扶住梁墨的手臂,将他迎了进去。
烛光亮起,梁墨在昏暗的光线下,看见了苏乞模糊的轮廓。
“大人怕是染上了雀盲症,需要属下伺候更衣吗?”
即使看不清苏乞的脸,可梁墨却仍然听出了苏乞话音里那一点嘲讽之意。
一个太监,身有残疾之人,怎会允许与自己不同的人伺候自己?
几乎是赌气一般的,梁墨轻轻嗯了一声:“那便有劳师爷了,六合早已被我赶回去睡下了,此刻怕是只能劳动劳动师爷帮帮我了。”
梁墨敏锐地听见苏乞有些吃瘪的、乱掉的呼吸声,颇有些得意,却听见苏乞猛不丁咳嗽了两声。
“真是不巧了,属下刚被那雨淋了淋,身子弱,怕是感染了风寒,恐怕不能服侍大人更衣了。”
梁墨正要说话,苏乞又赶着话头道:“大人,属下先回屋了。”
话罢,留下蜡烛,径自退了出去。
梁墨有些失笑,摸索着换下身上这层夜行衣,藏好。
不过片刻,衙役们便赶过来将府中所有人带到了正堂。
梁墨眼前仍是有些模糊不清,便自觉跟在苏乞身边,同他一起慢慢走着。
苏乞见他实在是走得磕磕绊绊,便伸手扶住了他:“大人,你我如今可当真是找不到出路了。”
梁墨摇了摇头:“等天明,我可为你引路。”
苏乞笑了笑:“那属下便拭目以待了。”
两人来到正堂,薛明理和卢正已经等候多时,连那张利也在一旁静静站着,梁墨看不清卢正的脸,只看见他肩膀上裹着厚厚的一团白布,血色隐隐泛出。
“卢大人。”梁墨作揖,“您这是怎么了?”
苏乞将他送到位上,便静静退到他身后,看着卢正与薛明理。
卢正看了眼苏乞,有些不耐烦道:“你带这瘸子做什么!”
苏乞率先答道:“衙役告诉我们,卢大人遭人暗杀,这实在是天大的事,小人不敢耽搁。”
卢正脸色更差,一旁的薛明理开口劝慰道:“大人,这是提督府上的师爷,来便来了。只是不知道您究竟怎么了?”
卢正指了指自己身上的伤:“怎么,看不出来吗?正如这师爷所说,有人要杀我!”
薛明理正色道:“可如今巡抚衙门内固若金汤,不该有人能潜伏进来暗杀您,这恐怕……”
薛明理未挑明,卢正冷哼一声:“想要我命的人,怕是正在我们之中!”
说着,卢正猛地丢出一把匕首,气冲冲道:“各位,且都仔细看看吧!”
一旁的衙役将匕首捡起,恭恭敬敬递给薛明理,薛明理仔仔细细看过,脸色却变得有些异常。
“这是……救粮会的刀。”
听见薛明理的话,梁墨心道果然,这些人一个二个都在装着不知道救粮会的存在,非要逼到眼前才装出什么不得已的样子。
“救粮会?”
可卢正却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猛地拍了拍桌子:“这绝不可能是救粮会的刀,这是……”
卢正气喘吁吁,看向梁墨:“这是司礼监的刀!”
话罢,众人皆没了声音,只余屋外狂风暴雨。
梁墨看向卢正模糊的影子,道:“卢大人,您说,我是那个刺客?”
卢正没说话,薛明理道:“大人,这是救粮会的刀,大理寺调查这救粮会多年,绝不可能错认。”
一直没出声的张利走上前,轻声对着薛明理道:“大人,小人常年幽居衢州,对救粮会也有些了解,可否让我看看?”
薛明理将刀递给张利,张利仔仔细细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缓声道:“大人,这确实是救粮会的刀,他们的刀柄上刻的是救粮会的日月刻。”
果然,那刀柄上刻的正是镶嵌其中的日与月。
梁墨听着这些,此刻才幽幽开口问道:“不知卢大人为何会认为这是司礼监的刀?毕竟凭空污蔑,我们司礼监绝对不接受这摊浑水。”
卢正有些无奈地看着这把刀,却仍然不肯退让:“不知提督大人今夜究竟去了哪儿,可若我看见的那人不是你,难不成当真是先帝显灵了?”
他这话一出,满堂皆寂,梁墨看不见这些人的脸,却还是感受到了一种怪异。
卢正这话,有何不妥?
梁墨没有多想,回道:“大人,您满身酒气,怕是醉了在说胡话。您也该清醒清醒些,您说那是先帝,可他仙逝已十五年,难不成是您做了什么亏心事,他要来向你索命?”
“你!”
薛明理见两人唇枪舌战不停歇,出来打圆场道:“大人,此事暂且先放一放,我们已经知道了前来刺杀您的究竟是谁,何不先将始作俑者揪出来?”
可卢正听着这话,却忽然改了口:“是我醉糊涂了,这把刀是我偶然得到的,并不是凶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