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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梁墨神色一凛,看向苏乞,却见此人正在笑着,似乎这是一件值得玩笑的事情。

“救粮会是什么?”

其实从听见这名字开始,梁墨就已然明了这“救粮会”究竟为何而生,可是他不敢相信,如今这世道,连吃饱饭都成了奢望?

他的声音干涩,苏乞看他这样子,放在桌上的手指不自觉蜷了起来,略略收敛了神色,道:“大人,这难道不好猜吗?所谓救粮会,便是那些贫苦人家组织起来偷粮的罢了。”

听了他这番话,梁墨却觉得心中刺痛更甚,连一个太监府上的小小门客都清楚这些事情,那么,官场上的其他人呢?

他们是否早已知晓,却仍选择掩耳盗铃?

他被父亲带着上战场,当然见过哪些活活饿死的人,可是父亲告诉过他,只要他能将入侵景国,欺辱百姓的车炜人赶出景国,以一夫当关之势震慑住这些蛮族人,那么盛世自然就会来临,百姓便能够自得其乐。

可现在呢?

十五年前,他已经拼着景国的一切和自己这条还算有用的命,将蛮族赶到了关外。

也以雷霆手段立了真正心怀天下的贤君,相信仁慈的君主会带来景国的新生。可为什么,百姓仍然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他十五年前做的一切,成耶?败耶?

许是看见了梁墨身上难以自控的挫败,苏乞轻声道:“大人,您怎么了?”

梁墨说不出话,一切话语似乎都苍白,无论他说什么,都无法改变这些。

“您……”苏乞的声音似乎也有些沙哑起来,“是在怜惜这些人?”

梁墨一滞,他看见自己的样子映在苏乞那双沉黑的瞳中,可那张皮却不是他的。

“不。”梁墨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伊宁在这其中,究竟承担了什么,又为何要做这件事情?”

苏乞的眼神收了回去,他低下头想了想,再抬头时,似乎又戴上了那层假面。

“对于此事,属下倒是有些猜想。”

梁墨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苏乞道:“伊家与卢家虽说都为世家大族,可这两家明争暗斗经年,都暗暗期盼着自己能够扳倒彼此。”

“可自从卢正入朝为官之后,卢家便悄然退出了争斗。可我猜想,对于此事,伊家定是不会甘心的。”

苏乞说完,静静看着梁墨,梁墨反应过来,问:“你是说,伊家此举是为了将卢家拉下马?”

“正是。”苏乞点点头。

可梁墨思索片刻后却摇了摇头:“不,伊卢两家斗便斗了,他们绝对不会真的将对方拉下来。”

世间诸事,相互制衡才能得到平衡,承平年间,梁墨曾经数次动了想要将两大世家整治一番的想法,可他们当时也还算平静,两家相互制衡之下,朝廷也能周旋于两家之间,不至于一家独大。

可若是伊家真的想将卢家拉下马,那么卢家倒台后,这伊家该如何?

一家独大,不过半年,便会被饿狼吃干抹尽。

若伊家还有些理智,便会明白此举不过是饮鸩止渴罢了。

更何况,梁墨细细想来,朝廷并没有向两大家施压,他们没有理由要自掘坟墓。

可苏乞却像是看透了他内心的想法,笑着摇了摇头,道:“大人,您怕是忘了,伊家卢家曾经也出过龃龉,不是吗?”

龃龉,不过是两家争斗时相互制衡的借口罢了。

苏乞牵起嘴角,有些玩味地看着梁墨,一字一顿道:“毕竟,两大家曾经定过亲啊。”

定亲?

梁墨此刻真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伊卢两家无论如何都是不会成为姻亲的。

苏乞轻叹一声,抬手将茶盏里的茶水倒了个干净,为自己倒好热茶,嗅闻一口茶香,似是有些惋惜。

“锦明十年,伊家伊宁年十八,家中男丁皆不堪重任,于是她成了新任家主。可伊家内宅却质疑不断,他们不认这个家主。”

像是讲起了一个尘封多年的故事,苏乞轻轻吹了一口气,看不见的尘埃在空中漂浮。

“也许是年纪太轻,又或许是实在害怕。伊宁竟亲自去找了卢大人,要与他结为夫妻。”

梁墨端起茶盏的动作一顿:“是卢正?”

“正是他。伊宁这女子,一夕之间做了许多离经叛道的事情。可卢大人不知为何,竟然真就答应了这桩婚事。”

说到此处,苏乞忍不住笑出了声:“要我说,两个人怕是都得了失心疯。”

“大人您久居宫内,这些市井小闻自然是不清楚的。真假难辨,坊间谣言四起,说陛下即将降罪于两大家,要满门抄斩。可实际上,陛下并没有出面干涉。”

“接下来……”苏乞卖了个关子,看着梁墨。

梁墨道:“他们并没有结亲。”

苏乞点点头:“对啊,我见过的,伊卢两家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那时我刚来京城没多久,便大饱眼福。”说到这里,苏乞摇了摇头,话锋一转,“可卢大人,在结亲的前一天晚上,被人打断了腿。”

梁墨皱眉:“他那腿,不是在益阳被人打断的?”

苏乞一笑:“大人,益阳民风虽是彪悍了些,可并无人会将主意打到朝廷命官头上。属下不知卢大人究竟对您说了些什么,可若是为官不正,无论到了哪儿都免不了会被百姓唾弃几番。”

这是在袒护益阳,梁墨敛眸,他曾经去过益阳,虽算不上真正的穷山恶水之地,可那里灾民众多,饿殍遍地,算不得什么良善之地。

“你继续说。”

苏乞道:“卢大人第二日便派人告诉伊宁,断了这门亲事。伊宁却为此悲愤交加,在众人面前立誓,此生绝对不会放过卢大人。”

如此听来,此事当真有些凄凉婉转的哀戚之意。

“打断卢正右腿的人,没抓到?”梁墨问。

苏乞摇头:“卢大人当时喝了酒,被人罩住脑袋打了一顿,人也没抓着。”

话罢,苏乞盖棺定论:“依属下来看,此二人兴许并非良配。卢大人虽是年少成名,可总归为官不正,二十岁便被先帝贬去了益阳。那时,伊宁才不过八岁,两人光是年岁便差了许多。”

这话说完,苏乞自己却是笑了起来:“可他们二人又实在相配,卢大人在益阳受了许多苦,伊宁在伊家也吃了许多苦,女子掌家本就不易,卢大人应下这门亲事,兴许真是有些真心。”

“权宜之计罢了。”梁墨听着苏乞这番长吁短叹,却是想起了卢正这个人,此人就如毒蝎一般,绝不可能做些损人不利己的事。

苏乞耸耸肩,并不在意梁墨的话,伸手点了点桌子,道:“因此,属下才说伊宁此举正是有玉石俱焚之意。”

梁墨沉默几瞬,两大家这么多的人命担在肩上,无论是卢正还是伊宁,都不会是如此意气用事之人。

可事急从权,梁墨不是卢正,他想不清楚卢正的心思,也看不明白伊宁此举究竟何意。

想来想去也得不到什么结果,苏乞此时开了口,轻声道:“大人,无论男人还是女人,只要想做,命也许并不是那么重要。”

梁墨定定看他几眼:“是啊……”

二人一时无话,梁墨想起那些被卢正下狱的人,心下不忍。

他站起身,苏乞也不问他去哪儿,只站起身作揖道:“大人好走。”

梁墨一路风风火火来到狱内,潮湿黏腻的水汽与血腥气飘在空中,梁墨皱着眉头进入狱中。

陈木和锦衣卫们已然挡在了门口。

眼见来人是梁墨,陈木脸上露出一点嫌恶,却还是冷着脸为他打开了门。

狱中衙役们并未阻拦,梁墨凭着记忆找到了那死去孩子的哥哥李继,他此刻正无声无息瘫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

梁墨走进去蹲在李继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脸,人没醒。探了探鼻息,气息微弱,但人还活着。

梁墨赶紧掰开他的下巴,接过衙役递来的水,慢慢喂了他一口。李继呛了一口,咳嗽着醒了过来。

李继睁开眼,看见来人是梁墨,眼中立刻有了嫌恶,皱着眉头甩开梁墨的手,道:“狗宦官……”

梁墨毫不在意,将手中的碗递给一旁候着的衙役,点了点头,那衙役也是个聪明人,立刻退了出去。

李继眼中犹疑更甚,瞪视梁墨。

梁墨笑了笑,问:“李继,你弟弟是叫李狗儿?”

李继皱眉,没有回话,梁墨道:“是你把你弟弟带上船的,是吗?”

“这不是……显而易见。”李继眼中嘲讽更甚,“大人不必在这里假惺惺地拿我寻开心,要杀要剐随意,反正,我这条命,本身也不值钱……”

李继似是想到了什么,看向梁墨:“我知道你是谁的人,李幕死了,此事确实可以怪在我头上,我不怕,不过是一命换一命,你不必在此折辱我!”

梁墨看着他,李继其实也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此刻虽奄奄一息,却仍然不愿退让。

“不。”梁墨摇头,“你的命,应该留给值得的事情,你得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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