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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次日,正堂内。

“死的人是谁?”

张利垂首跪在地上,脸上无悲无喜:“死的是一个孩子,他大概是饿极了,便藏在船上想要偷些漕粮。大人下令去追,这孩子怕是不想被严刑逼供,便一头撞死在了李大人剑上。”

梁墨听着,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薛明理,这人脸上也是一副奇怪的神情。

果然,眼见坐在主位上的卢正没有要开口的意思,薛明理道:“可如今才是六月,按理来说,粮税已经交过了,衢州自古以来都是种粮为先,怎么会不够吃?”

张利一顿,摇了摇头:“天灾人祸不断,兴许那些粮早就没有了。”

卢正一直支着头,定定看着张利,此刻才开口道:“这些事情,李幕从来没有上过折子。”

“是。”张利点头,“虽说灾民一直不断,可这些灾民也并未惹事,大人找不到缘由,便也不敢贸贸然打扰陛下。”

卢正一脸了然地点点头:“既然如此,一个小鬼,死了便死了,那些刁民拦在门前做什么?”

张利似是自己也没想明白,一脸漠然地摇了摇头:“他们挡在门口已有三日,一直不吃不喝,大人疑心这些人是想要大人偿命,一直惴惴不安。”

“偿命?”卢正眼中兴味盎然,“本官这几日奉命在外巡视衢州,这巡抚衙门就是个空壳,若他们真想要李幕的命,大可以冲进来杀了他,何至于等到现在?”

薛明理道:“这也确实,李兄既然害怕,为何还要躲到无人看守的巡抚衙门?”

一阵沉默,张利显然也说不出什么。

卢正不耐烦地拍一拍桌子:“那你说,外头拦着的人审了没有?”

张利摇头:“并未,大人害怕,没有审。”

卢正气急,呼出一口气,冷笑道:“李大人真是好样的!来人,将外面领头的人给我揪出来,如若不然,便将这些人统统打一顿!”

卢正怒气难消,梁墨站起身将张利扶了起来。

“陛下已经派了人来,要将李大人的尸首接回去。”梁墨拍了拍张利的手,宽慰道:“你是李大人的门客,如今他一死,你自然是难捱的,且想开一些,毕竟你还活着。”

张利抬起一双通红的眼睛,神色不明地看了梁墨几眼,才轻声道:“小人知道,多谢大人。”

府衙外难免躁动起来,卢正闭目养神,并不担心会揪不出那个始作俑者,可薛明理看上去却有些不安。

“大人,你不觉得这件事情颇有些蹊跷吗?”薛明理站在梁墨身旁,轻声问。

梁墨点了点头:“确实有些不对劲,拦住李幕的人,兴许并不简单。”

薛明理发愁道:“这些都好查,只是李兄如今就这么死了,李家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梁墨自然明白薛明理的隐忧,李家曾辅佐梁墨的父皇打退谋反之人,亦是有从龙之功,虽说李幕没有走上武将的路,可他做文官也确实称得上是兢兢业业,美名远扬。

只怕这次朝廷若是想要给李家一个交代,定然是要牺牲一些人。

半个时辰之后,大理寺的人终于拖上来一个人,那人面上青紫交加,捂着手臂,进门后被人一脚踹在膝弯,闷哼一声跪了下来。

此人身形高大,虽有些面黄肌瘦,可还是能看出来他身上洋溢出来的野性。

跪下后,他便一言不发,梁墨看了眼卢正,见他仍闭着眼,便走上前道:“你叫什么?”

那人抬眼冷冷看了梁墨一眼,毫不掩饰眼中对宦官的不屑:“李继。”

“死的人,是你的家人?”梁墨略略沉思几顺,小心翼翼问出这句话。

李继低着头,闭了闭眼:“他是我弟弟。”

立时,堂下一片寂静。

良久,卢正终于缓缓开口:“所以……你便串通了这些刁民,想要吓死李幕?”

李继没有说话。

卢正继续道:“如若不然,你为何要把李幕困在这里?”

他的眼神锐利,直直看向李继,可李继只是低着头,仍然没有说话。

梁墨心下不忍,问:“你是衢州本地人?”

“是。”

“那么……”梁墨问,“你弟弟死的时候,你也在场,当时是在做什么?”

李继道:“搬运漕粮。”

梁墨微微瞪大了眼睛,既然这李继当时就在船上,那么他弟弟自然也就是他带上去的。

眼见卢正皱起了眉头,梁墨赶忙问:“你弟弟当时是在偷漕粮,我问你,家中难道已经没了余粮?”

李继吞咽几下,才抬起头,苦笑道:“大人,我是盐海附近求生的百姓,那里早就没了余粮。”

盐海?

梁墨看向卢正,只见他也是一副疑惑不已的样子。

衢州盐海,一直都是伊家和卢家把控之地,炼盐制盐贩盐,全权交给了这两家。

只是卢家自卢正起,便捐了大半家产,破格求来了能够科考的路子,与伊家的联系便也弱了许多。

薛明理站起身,看向李继:“你可知道近一个月漕粮漂没一事?”

几人都紧紧盯着李继,李继道:“知道,近日水患多发,漂没之事确实较往年多了些。”

“只是这样?”卢正火气上头。

李继叩首道:“小人不知。”

“不知?”卢正猛地拍了拍桌子,“既然不知道,便进去好好想一想。”

“不止他,府衙外闹事的也都抓进去,一个也不许落!”

梁墨道:“卢大人,严刑逼供未必能得到答案。”

卢正狠狠瞪他一眼:“陛下让你来衢州,就是看这些刁民诬陷我?”

话罢,再也不管梁墨,疲惫地往后摊在椅上,摆了摆手。

薛明理抿唇看了梁墨一眼,有些抱歉地点了点头,起身让人将李继押了下去。

梁墨愣愣站在原地,起身告辞。

府外,闹哄哄一片,梁墨无力阻止,回到院中。

可还没进门,便听见院内传来交谈声,细细听来,那竟是苏乞和张利的声音。

“此一遭若能全身而退,你想去哪儿?”是苏乞的声音,他的声音轻柔,梁墨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借着院门上藤蔓的遮掩,看向苏乞。

只见他脸上正挂着柔和的笑,这笑和之前那些如同面具一样的笑完全不同。

张利背对着梁墨,看不见神情,可梁墨还是能听出他语气里的落寞。

“我想……回家。”张利淡淡笑了笑,“当个教书先生倒也不错。”

苏乞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我原本以为,你应当早就离开了。”

张利道:“是啊,可毕竟他也算是救了我,这最后一程,由我来送送他也不错。”

“真是大度啊……”苏乞笑着感叹一声,梁墨却听出他语气中些微的嘲讽之意。

张利沉默着,苏乞看他一眼:“若我是你,就算要下阎罗地狱我也不怕……”

说着,站起身轻轻拍了拍张利的肩膀:“你啊,就是太优柔寡断了。”

梁墨低下头,正在细细思索他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就听见了苏乞的声音,近在咫尺。

“我竟不知道大人还有听墙角的癖好。”

梁墨一愣,抬起头,苏乞正站在那藤蔓后,就从梁墨偷看的地方看着梁墨,笑眼弯弯。

这笑意,依旧是面对张利时流露出来的笑意,并不是假面。

梁墨心间一颤,轻咳一声道:“扰人清净非君子所为。”

苏乞道:“是吗,属下不知,原来偷听竟也算是君子所为,受教了。”

张利也站起身,看了看二人,作揖道:“大人,小人不便久留,先告辞了。”

梁墨点点头,等张利离开,问:“你与他,是旧相识?”

“我与他都是益阳人,自小一同长大。”

梁墨这时又想起卢正说的话,他曾经将他贬去益阳,那地方确实是个凄苦之地,可胜在民风淳朴,梁墨原意也是想让卢正锻炼锻炼自己的心性。

只是世事难料啊。

“大人,您在想什么?”苏乞率先回到桌旁坐下,支着脑袋看向梁墨。

梁墨回过神,也坐在一边,道:“卢大人曾经也去过益阳,你知道吗?”

苏乞皱着眉,细细思索一番,道:“我一介小民,并没有见过卢大人。”

这倒也是寻常,梁墨命令六合去查过,卢正在锦明元年,便已经被梁治光调回了京城。

看苏乞的年纪,当时他不过十四五岁,没见过卢正自然也是正常的。

见梁墨久久不说话,苏乞伸手斟好茶,将茶盏递给梁墨,问:“大人在为严刑逼供之事犯难?”

梁墨点头,接过茶盏,摩挲几下:“若是再闹出人命,此事恐怕无法收场。”

苏乞一笑,道:“大人不必烦忧,为了破案有些非常手段都是正常的,谁的嘴巴都不会这么硬,毕竟命只有一条。”

梁墨皱眉,看向苏乞,这番话说得凉薄,苏乞却并不在意。

“大人,这件事情确实没有这么简单。”苏乞移开视线,食指沾上茶水,在桌上写下三个字——救粮会。

梁墨不解,只听苏乞道:“大人您知道李大人为何躲在巡抚衙门吗?因为……这救粮会背后站着的,是伊家,伊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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