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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刚启程没多久,天上便下起了倾盆大雨。

风急雨急,马儿在雨中嘶鸣,停了下来。梁墨掀开帘子,大风裹挟着雨滴砸在他脸上。

六合身披蓑衣,双手挡在头上,冲着梁墨喊道:“干爹,前方道路似乎是塌了。”

“塌了?”

“是。”六合点点头,“大路通往衢州的路只此一条,前方五里处有一条羊肠小道,可连日下雨,今日那条路已被泥水淹了。”

梁墨略思考一番:“我记得衢州通水路,我们就近去坐船,走水路前往衢州。”

六合一愣,点点头,与马夫商量几番,几人掉头返回。

安平驿站临水,虽说没有特意留下官船,可周边百姓常需渡河,倒是有船夫时时守着。

果然,等几人回到驿站后,河边正有几名船夫忙着躲雨。

宦官出城办事,那几名船夫虽说仍有些紧张,可生计在前,几人也不敢拒绝。

梁墨站定,看着六合和几个小太监将行李搬上船,苏乞也慢慢下了马车。

他未撑伞,雨水几乎倾刻间就淋湿了他的外衣,额发顺着黏在脸上。梁墨见状,接过小太监手里的伞,走到苏乞身边,将他也拢了进来。

苏乞一愣,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垂下头道:“多谢大人。”

雨势渐大,也放大了雨中人的狼狈,船夫已撑好了船,等着几人。

梁墨放缓脚步,撑着伞,和苏乞一道缓缓走向河岸,走路对苏乞而言并不轻松,身体歪斜着。

雨幕挡住了其他人的视线,梁墨却毫无顾忌地看着苏乞——他紧抿着唇,也不抬眼,专心致志地不想摔倒。

梁墨率先踏上船,倾身将伞打在苏乞头上,回身伸出手,扶了苏乞一把。

苏乞身体一颤,却没有拒绝,顺着梁墨的力道登上船。

六合和其他小太监则是鱼贯着上了另外两艘船。

船舱内设置简陋,两张矮凳,再加上六合准备的一方矮桌。

二人沉默无言,坐在两张矮凳上,梁墨看着苏乞,问:“你所说的线人,是谁?”

苏乞一笑,轻声道:“大人怕是忘了,李大人府上的门客张利,与我皆是益阳人,他是您安插在李大人府上的。”

“是吗?”

梁墨眼神一暗,奚牧安插在御史府中的门客?

可根据六合所言,这奚牧并不像个会有如此主意之人,他听上去不过是个只会狐假虎威的家伙罢了。

若说奚牧府上还有人能有如此谋算……梁墨看向眼前人,苏乞一脸坦然地直视着他。

除了苏乞……还能有谁?

船夫站在船头,撑着船,今日雨势确实大,他便格外小心了些。

梁墨没再追问苏乞,而是问:“苏乞,你认为那些人为何会堵在府衙门口?”

苏乞右手撑着脑袋,看向梁墨:“大人,人命于你而言,有多重?”

“于不同的人而言,性命轻重皆有不同。”梁墨几乎没有迟疑,这是父皇教他的。

“那么……”苏乞伸出手,食指忍不住点了点桌面,“于你而言,性命有多重?”

梁墨想起自己还活着的时候,那时他要上阵杀敌,对他来说,每天都有人在死,每天都有人死在他眼前,可那时,并无人去问性命轻重如何。

“于我而言,性命并不重要。有很多东西值得我去付出性命。”

像是没有料到梁墨会说出这么一个答案,苏乞微微睁大了眼睛,半晌,轻轻笑了声。

“可是大人……”苏乞直视梁墨,“死去的人的性命,对于在乎的人而言,重量是不同的。”

“可是他们想要什么?”梁墨并不能想清楚,那个人死了,可其他人还活着,活着的人难道就不想继续生活下去了吗?

难不成真如薛明理所言,这些人想要李幕以命偿还?

苏乞听到梁墨的问题,笑出了声,弯着眼睛:“大人,你说他们想要什么?若是刁民,那便是借着死人来诓骗官府;可若是良民……”

苏乞停顿片刻,道:“若是良民,可能真的只是想要一个公道罢了。”

公道……

梁墨沉默下去,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站起身撑着伞走到船夫身边,同他一起看着雨打江面。

船夫身子僵了僵,低下头,梁墨问道:“老人家,您是安平县人?”

船夫摇了摇头,回道:“大人,小人是衢州人,和家中几个兄长一道出来拉人,换些钱。”

“衢州人?”梁墨偏头看向船夫,他脸上沟壑纵横,有些苦相。

“老人家,您之前在衢州是做什么营生的?”

船夫嘴角牵起一个苦涩的笑:“小人之前在衢州盐海,炼盐,可近年营生不好,便出了衢州,来找找活路。”

果然,只要与衢州有关,那盐海与伊家便脱不开干系。

船夫说完,有些惴惴不安地看了梁墨两眼,梁墨咽下嘴里还未问出口的话,没再追问。

伊家与衢州这些百姓,似乎紧紧纠缠在了一起,那么,另外的卢家,在这之中又扮演什么角色呢?

亥时三刻,几人终于顺着水路来到衢州。

只是六合安排的马车还未来到巡抚门口,刚拐过弯就被马夫停了下来。

只见巡抚门口,衣衫褴褛的人们乌泱泱跪在地上,嘴里大喊着什么,乱糟糟的一片。

梁墨有些头疼地按了按脑袋:“我们走后门。”

“是。”

六合看梁墨这副蔫蔫的样子,赶紧催着马夫调转马头,来到巡抚后门。

只是没想到,这里已经有人在等他们了。

是卢正。

梁墨看着阴着脸环抱手臂靠在门边的卢正,眼神暗了下来。

这位,倒真是个旧人。

卢正,曾经因为为官不正被他贬去益阳,没想到梁墨死了十五年,这人便爬了回来。

梁墨还记得,前朝时都察院参他滥用职权,打压寒门子弟,为此,卢正曾在殿前声泪俱下,痛斥都察院诬陷好人。

当时左都御史苏鸣志便是在殿前,一一列举了卢正收受贿赂的证据,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因此,梁墨才贬了卢正。

十五年未见,这人倒是多了些城府。

卢正等梁墨下了马车后,阴恻恻道:“提督大人,真是让人好等啊。”

梁墨没管他,前朝时此人便对梁墨这个皇帝颇有微词,在与人争论时,也非要争出个高低不可。

因此梁墨明白,与此人争个口舌高低并没有什么好处,反而可能会被疯狗咬住不放。

梁墨只是拱手道:“卢大人雅兴,是在赏月?”

卢正冷哼一声,眼神忍不住飘向一直站在梁墨身后的苏乞,梁墨也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回头看了苏乞一眼,并无异样。

苏乞脸上仍然挂着和之前一模一样的笑容。

卢正收回视线,轻咳一声:“奚牧,李幕死了。”

梁墨皱眉,今日午时他还等着与薛明理一同见李幕,此刻他却死了?

像是看出了梁墨的震惊,卢正道:“薛大人已经到了,人死不能复生,你们且再想想此事如何解决。”

话罢,他转过身,率先走了进去。

这一下,梁墨却愣住了,这卢正的右腿,同苏乞一样,也是瘸的,走路一瘸一拐,过于宽大的衣袖随着他的动作垂落,浸在地上的水洼中。

未能细想,梁墨跟着卢正进了正堂。

堂中央的棺材里,李幕的尸首正面目狰狞地躺在那里,而在棺椁旁,一个细瘦的男人身着素衣,低垂着头跪在那里。

薛明理正坐在侧位,微红了眼睛。

眼见着梁墨也已经到了府衙内,薛明理似乎也没心思等着了,对着几人作揖后便离开了。

苏乞不便打扰几人,自行跟着六合离开。

卢正与梁墨站在一旁,卢正淡淡开口:“张利,人死了就是死了,你也莫要太过悲伤。”

张利,就是苏乞说的那位安插在李幕身边的门客,他缓缓抬起头,对着卢正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多谢……大人。”

卢正未再停留,梁墨也没有什么立场留在这儿,便跟着卢正走了出来。

今晚乌云浓重,夜雨将坠未坠,卢正喊停了梁墨,冷冷看他一眼。

“奚牧,如今你既然已经来到了衢州,你我便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卢正看着梁墨,“只盼您不要给我使绊子,免得我再被贬一次。”

梁墨点点头:“那是自然,可卢大人就那么厌恶益阳?”

卢正道:“提督大人,你被这天雷一劈,连脑子都劈坏了?那益阳穷山恶水,连年干旱,您定是比我更清楚吧。”

卢正刺完梁墨,仰头看向殿外露出一隅的黑沉的天,道:“到了益阳之后,我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小地方俸禄更是少之又少,连地方豪绅都可在我这个县令头上作威作福。我恨啊,我本高门出身,究竟何至于此?”

“我的那些同窗,一个个皆成了京官,留在京都,享尽荣华富贵。我恨啊,我怎能不恨?”

卢正嘴上说着恨,语气却十分平静,像是在讲一个与他无关的人。梁墨看着卢正,想起了和兼,内阁首辅,他也是寒门出身,一路从地方官升任京官,到了古稀之年,终于成了首辅。

和兼此人,为国为家,为官清廉,为人正直。想来此二人的人生轨迹不同,确实是心性使然吧。

卢正感慨完,作揖道:“奚大人,你我皆下品,往后只望您多多提携!”

话罢,卢正终于离开,梁墨看着他的背影,明白感受到,卢正与奚牧二人,关系绝对非比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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