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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安平驿站。

马车一路晃晃悠悠进了驿站,几匹马儿打着响鼻,日头正毒,嗅闻间满是潮热热的雨水味道。

梁墨下了马车,六合赶紧扶住他,连日舟车劳顿,所有人看上去都兴致缺缺。

梁墨扫过府里跟上来的这群太监,目光忍不住落在正在下马车的苏乞身上,他右腿有疾,下马车也颇艰难,可他脸上却始终挂着浅淡的微笑,拂开那些太监的手,自己扶着马车慢慢下来。

下了车,他对着那些畏畏缩缩的小太监笑了笑,将他们打发走,自己则是缓步走到马儿面前,伸出手轻轻安抚着有些躁动的马儿。

不知为何,梁墨觉得这人在面对马儿时,似乎格外有耐心。

“干爹,可是饿了?”六合不明白梁墨究竟在看什么,出声道:“儿子先去传膳?”

“不必。”梁墨摆手,“你们暂且休整休整,将马匹喂一喂,只余三十里就是衢州地界,一个时辰后我们便出发。”

“是。”

话罢,梁墨走到苏乞身边,也伸出手,摸了摸马儿,马儿温顺地低下头。

“大人。”苏乞放下手,眼神又变成之前对着那群太监时会露出的眼神,虽是在笑,可眼里却没有笑意。

“你很喜欢马?”

苏乞笑着摇了摇头:“大人,说不上喜欢,只是牲畜始终和人不一样,它们毕竟不会说话。”

梁墨伸手拍拍马儿,转头看向苏乞:“你讨厌话多的人?”

苏乞一愣,旋即笑道:“大人何出此言?”

套不出什么,梁墨看着苏乞脸上丝毫不变的笑脸,心里只觉泄气,可他还未品出什么,便听见驿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梁墨沉下脸,站在苏乞身前,下意识取出了身侧的长剑。

马蹄声声,尘土飞扬。

直到一群身着黑衣的人在驿站门口站定,梁墨才发现,来人竟是薛明理。

薛明理摘下脸上的头面,看着梁墨,笑道:“提督大人,是我。”

梁墨将剑放回鞘内,问:“薛大人不是昨日便已从京城出发了,怎会落在我们身后?”

薛明理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大理寺走的是小路,路遇伊家施粥,灾民拦路,伊家不知从何处得知大理寺出行的消息,拦住了我们。”

伊家,便是执掌衢州的两大家之一。

梁墨在世时,曾听过一句话——天下分两京,衢州为一京;天下分两势,伊卢念旧冢。

和兼曾经将此事当作笑谈将给梁墨听,告诉梁墨,若非伊卢两家还念着先帝旧情,那么最先谋反的就是他们。

那时,伊卢两家势力正如日中天,可外患未除,绝不可再起内忧。

因此,当时对于这两个世家的处置,梁墨仍是遵循先帝的旨意,以优抚为重。

“伊家想做什么?”

薛明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周边灾民太多,伊宁担心会发生灾民暴乱,便请我们帮她镇压那些不讲规矩的灾民。”

伊宁?

梁墨想了想,终于从十五年前的记忆中想起了这个人,她是伊家那一辈中唯一的女子,又是旁出,并不受重视。

可梁墨也记得,当时伊家小辈中就伊宁还算是有些经商天赋,其他几个男孩皆是些没什么能力的草包。

“灾民是从哪儿来的?”

梁墨问,以往夏汛时期,灾民便会成倍增加,可今年气候并不寻常,汛期迟迟未到,按理来说灾民不至于这么多,甚至已经来到了京畿地区。

薛明理这时正了神色,道:“这些灾民,说他们是从衢州盐海逃难来的。”

衢州盐海?

那里正是伊家的地盘。

“可那些灾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薛明理语气沉重,“他们只说自己没法子活下去了,便只能逃难,可具体为何流落至此,谁也说不出来。”

果真是疑点重重。

薛明理道:“提督大人也不必太过伤神,今日我们便能进入衢州,届时我们再仔细问问李幕。”

梁墨想过这件事情究竟会如何发展,只是没想到居然在几人还未到衢州时便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这时,苏乞看向梁墨,道:“大人,可我们今日未必能见到李大人。”

“为何?”

薛明理与梁墨一同看向苏乞,苏乞嘴角仍然噙着笑:“李大人如今……真可谓是身乏术。”

……

衢州巡抚衙门内。

李幕被困在府内已有几日,这几天他一直惴惴不安,听着门前那些灾民哀怨的声音,恨不能将他们全部结果。

张利坐在一旁,看着桌上的棋局,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

李幕仍在踱步,他似乎不敢停下来,不说白日,连夜里也不怎么睡觉了。

“啪嗒”一声,张利自顾自执起白子,下起了棋。

李幕被这声音吓得浑身一震,转身怒气冲冲看着张利:“你还有心思下棋!”

张利没有抬头:“大人,如今你我皆被困在这里,若再不找些消遣,我怕是会死在这里。”

“你!”李幕气急,冲上前来将棋盘高高举起摔在地上,棋子噼里啪啦滚落一地,张利一滞,手中的白子也随之掉落。

李幕几乎是有些疯魔道:“难道今日之祸皆是因我而起?你凭什么如此怡然自得!”

“大人……您这样,难道这就是我的错?”

李幕此人,名门望族出身,仕途一路顺风顺水,这辈子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

可张利知道,李幕怕鬼。

他狂妄自大,他胆小如鼠。

张利站起身,无视李幕惊惧交加的眼神,恶狠狠道:“大人平生不是自诩慈悲之人吗?连一只蚂蚁都不敢杀,那他呢?”

“他……”

李幕的眼神清明一瞬,他是谁?他是那个孩子。

张利一哂:“他还是个孩子,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大人,于你而言,他和蚂蚁有什么区别?”

高僧路遇一只苦苦挣扎的蚂蚁,他慈悲为怀,伸手救下那只尘埃,感叹一声,众生皆苦。

李幕信仰高僧,学着高僧的样子救下一只只蚂蚁,却对街边乞儿视而不见。

“大人,他有错吗?”

李幕猛地一颤,冲上前狠狠甩了张利一巴掌:“你凭什么评判我!我给了你吃食,给了你官位,将你从水深火热中救出来,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张利被那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听着李幕这句话,冷冷道:“可大人难道不是看中了我的脑子吗?救下我,既搏得美名,又能得到一个对你感恩戴德的智囊,大人,这笔买卖,难道是神佛教你做的吗?”

语气急促,张利变得有些咄咄逼人:“大人看不起我,我知道,我是那穷山恶水出来的贱种,大人是京都李家长子,这一辈子顺风顺水,自然是没有什么需要烦恼的,自然也看不起我们这些小人!”

“可你凭什么就认为我们是小人,难道按照大人的说法,你就是君子了?”

“那个孩子还那么小,大人,难道他就不该救吗?”

狂风暴雨呼啸而至,府外百姓高呼起来,李幕听不见他们究竟在说什么,可张利听见了,狂风掀起他的头发。

张利看着李幕目眦俱裂的样子,一字一顿道:“大人,他们说,这是天罚。”

“天罚……”

惊雷一声一声响起,小小的府邸似乎在风雨中飘摇欲坠,李幕摔倒在地,嘴里喃喃着。

张利似乎很满意眼前人的状态,大仇得报一般,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扔到李幕眼前。

“大人,你的命是命,那孩子虽是个穷苦的人,可他的命也是命啊。神佛不是说过,世间万物皆有轮回,那么,就用你的命来抵偿他的命吧。”

李幕几近疯癫,眼神发直,愣愣看着那把闪着寒光的匕首,在张利的话语中,哆嗦着伸出手,握紧了刀柄。

“砰——”

雷声淹没了一切,张利看着眼前这具尸体,终于缓缓笑了出来,越笑越大声,几乎癫狂。

……

苏乞没有绕弯子,只道:“线人传信来,说大批灾民聚集到了巡抚衙门,李大人被堵在了府衙,怕是暂时出不来了。”

“灾民怎么会聚在那儿?”

薛明理不解,苏乞笑道:“李大人查案,逼死了人,大概……是那些灾民为死人寻公道来了。”

“这事怎可全推到李兄身上?”薛明理义愤填膺,“难不成他们还想要李兄拿命偿还?”

梁墨没说话,灾民未必是想求个公道,兴许只是想让事情闹起来。

可苏乞倒是笑着,阴恻恻说:“也许真是想要李大人拿命偿还也说不定。”

梁墨闻言,抬头看了苏乞一眼,他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这话有什么不对,理所当然地讲了出来。

一阵乌云挡住艳阳,苏乞在梁墨眼中抬起头,直视着那片乌云,脸上终于没了那面具一样的笑意。

“你我便不必在此寒暄了,我且先赶去衢州。”薛明理没再停留,匆匆上马,“提督大人,你我衢州再见。”

大理寺的人纵马远去,苏乞低下头,脸上又有了微笑:“大人,衢州怕是不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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