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宫门大开,众官员鱼贯进入宫内。
两位小官慢悠悠走在最后,忍不住好奇起来。
“话说,今日早朝便能见到那奚牧?”
“低声些。此人死而复生,妖异至极,可陛下却没有革职处置他,反而让他官复原职,你说,这时因为什么?”
另一人略略沉思几番:“有传言说,陛下不喜先帝留下的掌印和秉笔太监,而那个奚牧,自从被掌印提拔后,便倒戈入天子门下。”
“是是是,我也曾经听说过,陛下恩典提督,特给他赐了宫外的府邸。可依我看啊,这件事么这么简单。”
那一人脸色大变:“你是说……”
说话的人一脸笃定地点了点头,话罢,二人噤声,垂首跟上了众官员。
众官员矗立两侧,内阁首辅和兼白发苍苍,半闭着眼坐在椅上。
梁墨则是和掌印太监李元以及秉笔太监黄莫立在殿侧,这一遭重回这大殿,心境倒是完全不同。
在他还身为梁墨时,车炜人进犯不断,他先是跟着父皇征战车炜,父皇病逝后,他则承了父皇的遗愿,常年在外征战。
上朝的时间倒是少之又少,承平九年,他终于率领军队打退了车炜人,将他们赶回太苍山外。
之后,他却身染重疾,一病不起。
梁墨垂首立在司礼监掌印李元身侧,十五年不见,掌印已见了疲态。而掌印身后的小太监见了奚牧,毫不掩饰地瞪了一眼。
梁墨记得这个小太监,是叫成木,李元养的唯一一个干儿子,人还算机灵。
众人站定,李元捂着嘴隐隐咳了几声,梁墨余光瞥见他几乎已经到了形销骨立的阶段,肩胛骨突出,像是即将入土。
梁墨想起六合说的事情,梁治光借奚牧之死向李元发难,那二十廷杖下去,怕是真的伤了他的元气。
李元是梁墨父皇为他精挑细想的伴读太监,梁墨少时李元便陪在他身边,如今看李元病重,梁墨内心实在不忍。
“李公公何不告病休息几日?”梁墨伸手扶住他。
李元拂开梁墨的手臂,压下咳嗽,道:“无事,风寒而已。”
“陛下驾到——”
一太监扯开嗓子,众人便乌泱泱跪了一地,齐声喊:“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梁墨站起身,抬眼看向龙椅上的人,承平十年,梁治光刚及弱冠,十五年过去,梁治光如今也三十九岁了。
十五年风雪,在每个人身上都留下了痕迹。
恍然间,眼前风雪起,梁墨似乎又看见了曾经跪在殿前的梁治光,声声念念,字字恳切。
“陛下教养臣,臣读遍天下圣贤书,看尽世间百姓冷暖。自知庸碌至极,不堪大任。可陛下既愿将景国交与臣,那么臣自当鞠躬尽瘁,肝脑涂地!”
梁治光两鬓斑白,略有些疲惫地撑着脑袋,坐在龙椅上,道:“奚牧,你且将昨日你死而复生之事讲给这群老古板听一听,叫他们莫要再上折子!”
“是。”
梁墨踱步来到殿中央,对着两侧的官员们作揖道:“各位大人,小人遭那天雷一劈,不慎滑下宫墙,幸得陛下庇佑,没有将我直接埋了去。”
“我的幽魂游荡在宫中,浑浑噩噩,幸而昨日又响起雷声,我便死而复生了。”
这件事情不过是要个解释而已,陛下既然已经免了奚牧的罪,那么其他人就算再有意见也无用。
梁墨说完后,殿中一时寂静无声。
梁治光轻叹一声:“你们满意了?”
良久无人再出声,梁墨退回原位,垂首侍立。
和兼这时幽幽开了口:“陛下身边,能有一个得力的人,总是好的。”
梁治光垂眼,看他几眼,摇了摇头:“阁老此言差矣,朝中文武百官,皆是得力之人,不必妄自菲薄。”
和兼轻轻咳嗽几声,抬头直视梁治光,道:“得力不得信,忠心亦无用。”
梁治光没再说话,闭了闭眼,抬起手,一旁的小太监立刻将手中的折子递给了他。
“朕病了多日,披红则全权交给了司礼监的这群人……”说着,他轻轻翻开手中的折子,看向李元,“可手中这折子却并没有披红,直直呈到了案上。”
“各位不如猜一猜,这折子里究竟写了些什么?”
众人皆无话,梁治光等了一会儿,似是觉得无趣,对着李元道:“李元,你来说。”
李元一愣,跪在殿中,俯首道:“陛下,这是巡漕御史李幕上的折子,奴婢没有披红。”
“为何不批?”
“……李幕上疏之事,切中景国要害,奴婢无力决断。”
梁治光沉默许久,那双眼睛转向和兼,道:“阁老,我记得,李幕是你的学生。”
和兼摇摇头,缓声道:“微臣确实是他的老师,但入了官场,便再无师生。”
“呵,这可由不得你。”梁治光将折子扔在和兼面前,“李幕上折子,是为了衢州漕粮一事。且,一模一样的折子,十五天前便已经呈过一次。”
“朕就想问问,这李幕没得到朕的命令,便就这样干等着吗?”
梁墨听罢一惊,忍不住看向李元,李元挺直脊梁跪在殿中,不发一言。再环顾众臣,皆是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可梁墨明白,衢州乃景国命脉,富庶之地,景国赋税近四成都来自衢州,那里水路四通八达,联通八方,东临苍海,乃景国官盐产地。
更何况,梁墨不由得沉下心来,衢州乃是世家望族把控之地。
无人应答梁治光之言,他冷冷哼了一声:“阁老,此事你待如何?”
和兼如一株苍老到已然入定的老树,佝偻着身躯,长久没有回应,最后,他轻叹一声,说:“陛下,衢州任上官员不说上百也有几十,难道这件事情偏偏只有李幕察觉到了?”
梁治光不答,颜色稍有些浅淡的瞳仁转了转,不知在想些什么。
此时,众官员之间却传出一个声音。
“陛下,阁老,微臣自请治罪。”
梁墨循声望去,说话的人是大理寺卿薛明理。梁墨记得此人是和兼的第一个学生,颇有些抱负,为人低调谦逊。
是个直臣。
薛明理身形高大,紧抿着薄唇,踱步跪在李元身侧,道:“此事半个月前,微臣便已知晓。”
他继续道:“李幕与我有同乡之谊,又是同窗。在他调任巡漕御史之后,我二人通信往来也未曾中断。”
“约莫半个月前,李幕曾就漕粮漂没之事与臣商议,望微臣能够派遣人手帮助他揪出私运漕粮之人。”
“微臣本想上疏,可口说无凭,便派人去了衢州,可并没有查出什么。”
话罢,他似乎是有些困惑,缓了缓,道:“不知为何,大理寺派人去往衢州之事除了我以外并无人知晓,可当大理寺派出去的人到了衢州之后,便再也无人犯案。”
若薛明理说的属实,便有可能大理寺内有人暗中报信,若不然,只可能是有其他势力介入。
梁治光倒是没有问责,只道:“你派出去的人,审过了没有?”
薛明理道:“微臣亲自审的他们,并没查出来什么。”
朝堂一时陷入沉默中,良久后,梁治光才道:“衢州,当真是人杰地灵啊。”
“不过……”薛明理又开了口,“李幕昨日向大理寺急递了一封信,请求陛下派人去往衢州。”
梁治光定定看他几眼,急递竟直接递到了大理寺手上,可他似乎并不介意这种僭越,问:“为何?”
“李幕已经抓到了私运漕粮之人……”薛明理停顿几番,“可衢州百姓,怕是要反。”
话罢,朝中官员齐齐一滞,反民已然逼到了门口,可这薛明理竟将消息压了一晚上,究竟意欲何为?
“哈……”梁治光冷笑出声,“薛明理,你当真是好样的……”
薛明理垂首:“陛下大病初愈,微臣不敢惊扰陛下,昨夜已经与锦衣卫指挥使陈木商议,调了些锦衣卫前往镇压。”
梁墨猛然一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东西,这些事情难道就没有个轻重缓急吗?
和兼此时缓缓开了口:“陛下,眼下当务之急,若是暴民揭竿而起,只怕会酿成大祸。”
“李元,你道如何?”
梁治光未理会和兼,而是开口问向尚跪着的李元,李元俯首道:“陛下,自古以来,寻常百姓只求安居乐业而已。如今衢州百姓既然怨声四起,奴婢觉得,不如好好查一查,查清这些私运漕粮之人为何非要运粮,给这些人一个机会。”
李元抬起头,直视梁治光,道:“这样亦可给百姓一个交代。”
“掌印可真是宅心仁厚。”梁治光闭上眼,意味不明地说完这句话,看向梁墨,道:“既然如此,这件事情朕便交由你与薛明理来查,你们明日便启程去往衢州,给我好好查一查这之中的私隐。”
“是。”二人齐齐俯首。
梁治光有些头疼地按了按眉心:“朕记得那卢正如今正在衢州?”
“是,陛下。”薛明理回道,“卢大人如今是衢州巡抚。”
“是了。”梁治光有些烦躁地挥了挥衣袖,“告诉卢正,此事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真相!”